父亲和爷爷奶奶也是很久没见了。虽然下午在家待了半天,但总有话题说不完——老家哪个亲戚身体不太好,大浦那边谁家的孩子今年考上了什么学校,县城里哪条路又在翻修。谭欣窝在沙发角落里,腿伸进棉被底下,脚趾头蹭着火钵的余温,眼皮渐渐沉起来。他打了今晚第三个哈欠的时候,话题忽然拐到了他身上。
“亚亚,你明年有什么规划没有?”
父亲的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过来。谭欣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把嘴合上。父亲的话题总是这样——好像高屋建瓴,透着关心,但措辞之间总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像在单位开会时问下属下个季度的KPI。谭欣已经习惯了。上辈子他怕这种问话,因为自己确实没有什么规划可讲,每次都是支支吾吾地说些“会好好学习”之类的空话,说完连自己都不信。但现在不一样。
“好好学习,然后练习声乐。”谭欣说。这个答案是安全的,建立在期末成绩单的基础上——班级第二,成绩稳中有升。声乐也不是新东西,父亲回来之前肯定已经从电话里知道了。他没有提学舞蹈的事,把这个词压在舌根底下。父亲对“兴趣爱好”的容忍度建立在“主业不受影响”的前提下——今天下午刚提过培养兴趣不是坏事,他现在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最稳妥。
果然,父亲点了点头。“培养一门兴趣不是坏事。”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既然选择了就不要放弃——学一样东西,半途而废不如不学。但也不要影响学习,你自己把握好。”
谭欣乖巧地点了点头。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借着这个角度的遮掩,把嘴角那一点得逞的笑意藏进棉被边缘。父亲这番话落在他的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另一层意思——等父亲回了羊城,他在阳衡把舞蹈班报名表填了,学费交了,第一节课上完,这事就算“已经选择了”。既然父亲说了“不要半途而废”,那他就不能半途而废。逻辑闭环,有理有据。虽然学费还没着落——零花钱攒了一个学期,数目有限,肯定不够交一期舞蹈班的费用。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可以向李老师申请试课,可以跟母亲分期“贷款”,可以把压岁钱提前预支。他还没把具体的账算清楚,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把旗子插下去。
在这个本命年的尾巴上,谭欣正在耍心眼子。对象是自己的父亲。不是出于叛逆,也不是因为不信任——只是他知道,有些路在还没开始走的时候,是没法跟别人解释为什么要走的。尤其是那些根本不存在于他们认知中的路。所以他只能先铺好砖,一步一块,踩稳了再回头告诉家人:看,这条路能走。
火钵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迸裂声,一簇火星溅起来又迅速熄灭。仁仁从卫生间洗漱回来,脚丫子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一头钻进棉被底下,冰凉的脚趾头碰到谭欣的小腿,凉得他嘶了一声。母亲从厨房端了几杯热茶出来,一一递到每人手里。父亲接过茶,没有再追问规划的事。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忙开了。奶奶在厨房里搓汤圆,糯米粉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仁仁蹲在旁边看,伸手想揪一块面团玩,被奶奶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缩回去嘿嘿笑了两声又继续蹲着。
爷爷和父亲在客厅贴春联,谭欣负责扶着凳子。父亲站在凳子上,爷爷在旁边指挥——“往左一点”“右边高了”“再往下压半寸”——父亲一一照做,动作不紧不慢,偶尔回头跟爷爷确认位置。谭欣仰着头看,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很奇异的和谐感——父亲在爷爷面前,永远是那个听话的儿子,不管他在外面是什么角色,回了家就自动切换回这个模式。春联贴好之后,爷爷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点了点头。父亲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问谭欣:“厨房要不要帮忙?”谭欣说我去帮奶奶搓汤圆,父亲说那你先去洗手。
中午的饭菜比昨天更丰盛了些。母亲说这算是年夜饭的预热,被奶奶白了一眼:“什么预热,就是正常吃饭。”但桌上的菜明显比昨天多了两盘。饭后母亲把圆桌面从阳台角落里搬出来,用湿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两遍。父亲把圆桌面架在方桌上,转了一下,确认卡槽卡稳了。奶奶开始往桌上摆冷盘——卤牛肉、花生米、凉拌海带丝、一碟腌萝卜。厨房里灶火烧得正旺。爷爷系着围裙在炒热菜,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油烟的香气混在一起,从厨房门口往外涌。仁仁围着餐桌转了好几圈,每次经过都要伸手偷一颗花生米,被奶奶拍了两次手背之后学乖了,改成趁奶奶转身的间隙飞快地抓一把塞进嘴里。
“你是中午没吃饱呢?”奶奶转过身来,手叉在腰上,眼睛盯着仁仁。
仁仁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开了。
谭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爷爷炒菜。老爷子今天明显比平时更郑重——每一道菜都严格按照他的时间表来,先炸后蒸,先炖后炒,锅里的油温用筷子试,调料用小勺量,不像平时那样随手抓。这种郑重不是因为过年讲究排场,是因为今天这顿饭,是一年里唯一一次全家到齐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