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完杯,筷子起落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圆桌上方的空气被饭菜的热气蒸得微微模糊。窗外陆续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小孩在喊“过年了过年了”,声音又尖又亮,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爷爷夹了第一筷子鱼,父亲给奶奶碗里放了一块扣肉,姑姑和母亲在交流那道蒜苗炒腊肉的咸淡。仁仁埋头吃汤圆,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谭欣慢慢地嚼着一块腊肉,肥瘦相间,烟熏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他抬起头,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忽然想起一个很遥远的词——围炉。上辈子在羊城的出租屋里,他一个人对着电脑吃过不知道多少顿外卖。除夕的时候会点一份饺子,多要一盒醋,算是仪式感。然后打开直播,对着镜头笑着说“家人们新年快乐”,观众发弹幕回他“蚜虫酱新年快乐”。他也觉得温暖,但那是不一样的温暖。那种温暖是很多人凑在一起的热闹,散场之后关掉屏幕,房间还是安静的房间。而此刻的温暖,是有根的。
饭桌上的话题很散。父亲和姑父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姑父公司今年效益不错,年终奖比去年多发了一点;父亲说羊城那边也还行,过了年有几个项目要启动,四五月可能要去趟汕尾出差。姑姑接话问汕尾是不是靠海,让父亲回来时带点咸鱼。奶奶不太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一下。仁仁专攻那盘梅菜扣肉里的梅菜,把肉片整整齐齐地拨到盘子边上,只夹梅菜拌饭吃。
“仁仁,吃块肉。”爷爷用筷子点了点那盘扣肉。
“我吃了好几块了。”仁仁面不改色。
“你吃的是梅菜。”谭欣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
仁仁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谭欣没躲,只是把脚往回收了收,继续吃自己的饭。
饭过三巡,桌上的菜只吃掉了小半。爷爷的米酒喝到第二杯,脸颊微微泛红,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他开始讲父亲小时候的事——有一年过年家里杀鸡,父亲非要帮忙,结果把鸡放跑了,满院子追,最后鸡跳到了邻居家屋顶上。父亲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那种被自己亲爹在全家面前爆料时特有的表情——无奈,但又不能反驳。仁仁听得最起劲,追着爷爷问后来呢,爷爷说后来父亲爬上去抓鸡,滑下来时把膝盖磕破了,那年除夕夜是一瘸一拐坐在桌边吃的饭。全桌都笑了,父亲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谭欣看着爷爷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门的声音,看着父亲被调侃时嘴角那丝无奈又温和的笑,看着仁仁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橘子汁洒在桌上。他把这个画面在心里存下来。上辈子的年夜饭也有这样的时刻,但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饭后,姑姑帮着奶奶收拾碗筷。姑父和父亲把圆桌面抬下来,靠在阳台墙角,方桌重新贴墙归位。爷爷坐在沙发上,端着茶缸,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了倒计时预热,屏幕上红彤彤一片,主持人正用高亢的语调说着“千家万户迎新春”。仁仁本来闹着要去楼下放鞭炮,被姑姑一句“等会儿一起下去”暂时安抚住了,蹲在茶几旁边拆一盒烟花棒。
母亲从厨房端了几杯茶出来,挨个递给在座的人。谭欣接过茶的时候,母亲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有点凉,是刚用冷水洗过碗的那种凉。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安静地端着茶,跟他一起看电视机里越来越密集的过年氛围。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远远近近地此起彼伏,把电视机的声音压了过去。仁仁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那盒烟花棒,眼巴巴地看看窗外又看看姑姑,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
姑姑看了他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爸、妈,早点休息。”
姑父也跟着起身。仁仁从地上弹起来,烟花棒往口袋里一塞就去拉姑姑的手。奶奶也跟着站起来,看了姑姑一眼,问了句明天还过来吗。姑姑的脚步在玄关处停了片刻,姑父在旁边接话说,明天不过来了,要去孩子奶奶那边。爷爷没有多劝,只是让奶奶去厨房拿几个打包盒,把晚上的剩菜给姑姑装几份带回去。奶奶应了一声,挑了几样没怎么动过的菜——扣肉、腊肉、炸丸子,装了两三个饭盒摞在一起,又用塑料袋裹了两层,递给姑姑的时候嘱咐说回去放冰箱,吃的时候热透。
仁仁在旁边催着快走快走,说他听到楼下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谭欣站在玄关旁边,看着姑姑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仁仁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往下砸,姑姑在后面喊着慢点慢点,声音被楼道的回音拉得老长。仁仁没有回头,也没有恋恋不舍的意思。谭欣理解——小孩子嘛,过年就是跑来跑去的,反正都在县城里,说见又能见到。再说大浦行还没定具体日子,到时候大概率会叫上仁仁一起,这告别也就是几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