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在衡山。
地理上,五岳里的南岳是衡山。但在当地居民和附近地区人们的观念里,衡山是指衡山县城,南岳才是那个著名的风景区,两地之间隔着二十公里,在这个年代并不算近。谭欣魂穿回来的那天,就是从南岳那座千年古庙里下来的,满殿的香火味和木鱼声还残留在记忆里,但今天他要去的是另一个方向——东边,更靠近湘江的地方。
其实在谭欣儿时的概念里,别说二十公里了,即便一个县城的城区,也是很大的地方。小时候他跟母亲从东衡去衡山,坐车要坐将近一个小时,那时候他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山和树,觉得这趟路好远好远,远到可以在车上睡一觉醒来还没到。现在知道了,不过是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几十公里的省道,在地图上连一根手指的长度都不到。
衡山县城跟阳衡有点像,都是被湘江分隔成两边,靠大桥相连。但又有点不同——阳衡有好几座桥,衡山只有一座。北岸才是真正的衡山县城,县政府、老街、菜市场,都在北岸。南边叫新塘镇。可是衡山火车站、汽车站都在南岸,因此对外通常不区分新塘还是衡山,只说“去衡山”或者“回衡山”,没人会说“去新塘”。只在临近的地方才精准区分——住在北岸县城的人会说“要过桥”,住在南岸的人会说“到新塘”。一座桥,两个名字,一条江,两边烟火。
谭欣跟着父母回到爷爷家,把大姨塞的年糕和炸丸子搁在厨房灶台上。奶奶正在热中午的剩菜,看见他们回来,问了句大姨家怎么样。母亲说都好,然后就去房间里收拾东西了。午饭吃得很快——爷爷还特意煎了几个荷包蛋,说是路上顶饿。谭欣扒了两碗饭,回房间往小包里塞了条毛巾和一把牙刷。
下午到,住一晚,明天回。不需要带换洗衣服,三个人的洗漱用品一个小包就装好了。父亲把包拎在手里掂了掂,说走吧。
东衡汽车站只有一个,在南北向的主干道上。谭欣跟在父母身后沿着主路往西走,经过县政府大院,到回来那天下车的十字路口,然后往北。他对这条路不算陌生——魂穿前才走过,总体格局没变,只是马路两旁的铺面还属于这个年代。部分店铺的卷帘门拉着,但也偶有几家卖烟花爆竹的把摊位支到人行道上来。
往北走了一段,快到与那天在二小校门口看到的主路相交的地方,谭欣看到了汽车站的影子。他愣了一下——此刻的汽车站还没有搬进后来的建筑里。各路大小巴士都停在老城门洞外的北侧,横七竖八地排在马路两边。那个老城门洞比他魂穿前逛的时候更显破旧,墙砖上的灰缝已经掉了不少,城门洞里有人摆了个小摊卖烤红薯,铁皮桶上搁着几个烤得焦黑的红薯,香气飘得老远。但破旧归破旧,这里却充满着野蛮生长的生命气息——司机蹲在车旁边抽烟,售票员扯着嗓子喊目的地,乘客大包小包地往车顶行李架上捆编织袋。有个小孩坐在一堆行李上哭,他妈妈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翻奶瓶。大年初二的汽车站,本该冷清的地方因为走亲访友的人流反而比平时更嘈杂了几分。
“跟紧了。”母亲回头嘱咐了一句,领着谭欣往新塘线路的聚集区走去。
毕竟没出节,车辆并不多。大部分都是临近县镇的线路,车前挡风玻璃一角放着牌子,用红漆或黑笔写着目的地。写着“阳衡”的只有一辆,写着“新塘”的也就三辆。
“去新塘的?这辆先开!”一位妇人挡在母亲身前,往最外围一辆小巴一指。车是真的不大,比前些天从阳衡回东衡坐的那辆中巴小了不止一号,车门开在车身中间偏前的位置,敞开着。谭欣远远瞥了一眼——后面大致三排座位,最后一排是连座,前面两排留了过道的空间,但也有可展开的临时凳子。此刻已经坐了人,身前还堆着几个编织袋。
母亲凑到车门口往里探了探,又回身皱眉问那妇人:“下一班多久开?”
“这可说不好。”妇人嗓门又高了半分,“过年嘛,车少。这辆人齐了就发,你等下一班,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母亲的眉毛皱着没有松开。她转向父亲:“车上没位置了,要不要坐下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