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没位置呢?你来!”妇人抓住母亲的手腕就往车上拉,力气不小,“这里!这里——还有——那边挤挤嘛,再坐一个小孩子坐得下的!”
谭欣站在车门口,看着车厢里黑压压的人头和满满当当的行李,又看了看母亲被妇人攥住的袖口。他知道母亲在赶时间,但挤这辆车,三个人连站的地方都难找。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上辈子他大概会烦躁地催母亲快点做决定,但这辈子他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因为他知道母亲比他更急。
父亲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朝旁边那辆小巴扬了扬下巴:“坐那辆吧。还没什么人,等一会儿就是了。”
母亲转头看了一眼。后面那辆小巴果然还空着大半,司机正蹲在车门旁边抽烟,看他们走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新塘新塘,人齐就走。”他说话不急不慢的,跟刚才那个拉客的妇人形成鲜明对比,“上车随便坐。等人齐了就走,不会太久。”
母亲拉着谭欣上了车,让他坐到靠窗的位置,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过道那边的座位留给了父亲。谭欣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特有的汽油味和烤红薯的焦香。母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确认他的脸色——晕车的人坐靠窗的位置是老规矩了,从谭欣记事起就没变过。
陆陆续续又上来几个人。一个拎着活鸡的大婶把鸡笼子搁在脚边,鸡在笼子里咕咕叫了两声就安静了。一个老大爷扛了半袋米,司机帮他把米袋塞到最后一排座位后面。车厢里渐渐坐满了大半,父亲前排的空位被一个大叔占了,他把编织袋往腿上一搁,掏出个搪瓷杯子喝水。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发动的突突声,谭欣从窗户缝里往外看——前面那辆小巴已经发动了。那妇人站在车门边,还在朝站里喊“新塘新塘”,又拉了两个拎着行李的人上去,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小巴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摇摇晃晃地驶出了车站。谭欣心想,母亲要是真上了那辆车,现在大概正被挤在过道中间,连个扶稳的位置都不好找。
他们的车又等了十来分钟。司机蹲在车门边抽完第二根烟,站起来往车厢里扫了一眼——座位基本坐满了,过道上还站着两个没找到座位的人。他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拍了拍手上了车。
“差不多了,边走边等。”
引擎轰隆隆地响起来,车身抖了几下,然后慢慢驶出车站,汇入省道的车流。冬天的田野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偶尔经过一个村子,路边有人在放鞭炮,红色的碎纸屑被风吹得满地都是。省道两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错成网。路上车不多,但路况不太好——这条省道还没经过后来的大修,车底盘时不时咣当一下,谭欣觉得自己的胃被颠得一阵一阵往上顶。他把车窗又推开了一些,让冷风直接扑在脸上。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一片生姜,掰了一半递给他,让他含在嘴里。谭欣接过来含了,辛辣的味道在舌根上炸开,倒是把那股往上涌的恶心感压下去了几分。
车子在中途又停了一次,上来几个走亲戚的人,车厢里彻底满了。过道上站了三四个人,有人扶着行李架,有人靠在别人座位旁边。谭欣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呼吸。生姜的辛辣在舌尖上一跳一跳的,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身的颠簸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但很颠的催眠曲。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睡着,反正睁开眼的时候车子已经进了新塘镇。
省道两边的房子密集起来,从独栋的农家小楼变成了三五层的临街建筑,一楼全是铺面,招牌上的字有大有小,有些卷帘门关着,有些开了一半。司机在一个三岔路口靠边停了车,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句:“要到北岸去的,前面就是桥。走路过桥或者换个摩的都行,我不开过去。”
谭欣跟着父母下了车。脚踩在坚实的水泥路面上,腿有点软,但比上次从阳衡回东衡的时候好了不少——也许是生姜片起了作用,也许是因为这次路途不长。他深吸了一口新塘镇的空气,冷是冷,但没有汽油味,比车厢里好了不止一个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