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谭欣变了，学习成绩好了，性格开朗了，能跟长辈大大方方地拜年，也能陪表妹做数学题。但这些改变能不能影响到舅爷爷家？他不知道。中风这种事，跟学习成绩不一样，不是多考几分、多说几句吉利话就能改变的。那是身体里埋着的雷，引爆器在基因和岁月手里，不在他手里。而舅爷爷的情况和爷爷的还不一样。对于爷爷，谭欣推测可能跟那场事故有关，属于意外创伤的后遗症。但他对于舅爷爷的确知之甚少。他能做的，大概就是在舅爷爷还走得动的时候，多叫几声舅爷爷好。过年的时候多来坐坐。其他的，他真的不知道。

他低头又从盒子里捏了一颗摔炮，还没甩出去，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平台边上，目光在他手里的摔炮盒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脸上。

“你现在倒是不怕生了。”她说，语气里有点欣慰，“比你小时候话多了。”

谭欣把摔炮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跟你们学的。”这是实话。他这辈子不是变了个人，只是把上辈子闷在肚子里的那些话拿出来说了而已。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轻到不注意就会错过。她转身回了屋，里面传来舅奶奶问她要不要带点腊肉回去的声音。谭欣把手里的摔炮往地上一甩，啪的一声，红色碎纸屑在平台上炸开。表姑在旁边数着还剩几颗，邻居家的小男孩又尖叫着跑远了。

坐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父亲起身告辞。舅奶奶又往母亲手里塞东西——一包自己晒的干豆角，一袋花生，还有几块腊肉。母亲推了几次没推掉，最后还是收下了。舅爷爷把他们送到石阶边上，朝他们挥了挥手。谭欣跟着父母继续往石阶上走，回头看了一眼。舅爷爷还站在那里，深灰色的棉袄在灰扑扑的砖墙前面显得很旧，但他站得很直。院子里那条土狗不知从哪个角落又窜了出来，对着石阶上一行人狂吠，被舅爷爷骂了两声，呜咽着跑开了。

石阶过了第三排房屋，又变回了土路。坡度缓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陡得让人喘气。谭欣跟在父母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又走了十来步，路面彻底平缓了。因为是冬天，路两边的杂草并不高大，低伏着贴着地面，枯黄的叶尖在风里微微颤动，藏着韧劲与锋芒。有几丛是野菊花，花期早过了，只剩下干枯的花萼还挂在枝头。谭欣认得这种草——春天的时候会开满一整片山坡，黄的白的粉的，是大地原有的颜色。

他打量了一眼四周。说不上来这是一座山峰还是连绵着好几座，反正眼前是一处谷地——不宽，却狭长。两边的山坡缓缓地往中间收拢，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狭长的蓝带。一段围墙在此处开了个口子，没有门，母亲领着他们径直穿过。围墙的那边有一棵树，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半边天，枝叶茂密，即便是冬天也没怎么掉叶子。谭欣觉得应该是棵果树——就像他在羊城看习惯的老荔枝树那样，但枝繁叶茂的，看不清主干，不好确定是什么品种。

树下是红砖铺的平台，砖缝里长了青苔，冬天干了，变成灰褐色。右侧有几户人家，都是砖瓦房，门口晒着腊肉和被子，有一户门口贴的春联被风吹掉了一半，还剩一半在门框上啪嗒啪嗒地响。

母亲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她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用看路就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道坎。谭欣跟在她身后，忽然意识到这条路她大概走过无数次——从小走到大，从姑娘走到为人母，从一个人走变成带着丈夫和儿子走。这条路应该存在很久了。在谭欣后来的记忆里，虽然舅爷爷后来不在这边住了，过年时不用特意绕道这边，但有时从外婆家出发去别的亲戚家，还是会经过附近。远远地能望到这棵树，和这几户人家。那时候这个豁口还在吗？谭欣想了想——大概是在的。围墙会老，树会更高，但这个豁口应该还在。

沿着土路继续前行，山谷间满是农田。稻子早就收完了，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灰黄灰黄的，几只母鸡在田埂上啄来啄去，也不知道在啄什么。远处错落着几户人家，白墙黑瓦，掩在几棵苦楝树后面。其实真要说起来，这个地方离汽车站也不算远，满打满算走路过来不用半小时，但的确符合谭欣心中乡村的模样。路是泥土的，坑坑洼洼，被冬天的风吹得干硬，踩上去能感觉到细小的土块在鞋底碎开。有些低洼处摆着几块碎红砖，砖面上有踩过的痕迹，看得出来是雨天让人落脚的。偶尔经过人家屋门前，会铺上些水泥砖，但走不了几步又变回了土路。

母亲走在前头，步伐很稳，沿着山势拐了几个弯。在经过第二个山口时，她终于缓下了脚步。

“亚亚，我们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