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感觉手里拎着的花生都轻了几分。其实不止是花生重,袋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勒得手指发疼。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被勒出红印的手指。
“等会进门记得喊人。”父亲转头对他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谭欣点头回答。他感觉有点怪怪的——这话往年应该是母亲说才对。不过转念一想,父亲这一年才回来一两次,大概也在心里给自己列了张清单:给爷爷买茶叶、陪母亲走亲戚、提醒儿子叫人。他把“当父亲”这件事当成出差任务一样在执行,虽然生硬,但至少认真。
穿过这个山口,眼前视野开阔了些。土路变得更宽更平坦,路两旁多了几栋房屋,主要坐落在右侧山坡下。两三层的红砖房,相互隔着点距离,并不挨在一起。左侧也有几户,但错落得更开,四周是农田。许是地势低洼的缘故,谭欣本能地觉得左边的房子也矮些。
外婆家在右边第三栋,两层的房子,被门前那棵枇杷树挡住了大半。再往前,很长一段距离没有别的人家。房子看上去还挺新,应该是前两年翻修的,为了小姑出嫁。但外墙没有贴瓷砖,还是红砖的本色,跟谭欣上辈子回来时看到的同样的风格。农村里也不太讲究这个——或许也不能说不讲究。有钱的人家会把外墙捣鼓得漂漂亮亮的,就像来时路上经过的那两家,贴了白瓷砖,还砌了漂亮的围墙。但这时候家里不富裕,即便是后来攒了点钱,老人家要养老,或许还有考虑给舅舅在外面置办房产,老宅也就没有安装面子工程的必要。
母亲已经快步走到枇杷树下,伸手推开了虚掩的木门。“妈——我们回来了。”她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带着一种只有回了娘家才有的轻快。那声调跟她在东衡跟奶奶说话时不一样——更松,更脆,尾音往上扬,像是整个人都卸下了一层壳。
外婆从堂屋里迎出来。她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花白,短发散落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见谭欣的时候,那双眼睛弯了起来,眼角的纹路像一把展开的折扇。
“亚亚来了。又长高了。”她说话的声音有点沙哑,是常年劳累留下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谭欣的脸,手指粗糙,掌心有老茧,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外婆新年好。祝您新的一年平安健康,万事顺意。”谭欣站定了,认认真真地把这句祝福说完。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里面缺了一颗的牙齿。她没说什么“嘴真甜”之类的话,只是又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转身朝屋里喊:“老头子,亚亚来了——”
在母亲嘴里,外婆一生要强。早年和外公离了婚——具体原因谭欣不知道,也没打听过——一个人拉扯大母亲三姊妹。那个年代离婚,还是在农村,闲言碎语少不了,走在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外婆又要养几个孩子,苦没少吃。后来遇上了现在的外公——谭欣都叫他向爷爷,母亲管他叫向叔。向爷爷是个老实人,话少,但对外婆好,对母亲三姊妹也好。这个舅舅是向爷爷的孩子,与母亲没有血缘关系,比谭欣大不少,但比小姑小。
外婆老了也闲不下来。谭欣记忆里,二楼从来不住人,养着鸡。推开二楼的木门就是一股鸡粪味混着稻壳的霉味,地上铺着干稻草,墙角摞着装饲料的编织袋。每年过年杀鸡的时候,外婆都要提前一天上楼挑最肥的那只,拎着鸡翅膀下楼,嘴里念叨着“这只养了半年”“那只还太小”。那些鸡蛋她自己舍不得吃,攒起来,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一筐一筐地往母亲手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