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落在神台上袅袅的香火烟气里。

提起这位舅舅，谭欣小时候接触得少。斌斌舅舅比母亲小许多，但比谭欣年长几岁。小时候他跟母亲回外婆家，舅舅还是个半大少年，跟他玩不到一块去——年龄差了好几岁，一个还在小学，一个已经进了初中，共同话题实在有限。

谭欣印象深刻的是一件事。他读小学的时候，有一回母亲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跟父亲说了几句，语气很重。他当时在旁边写作业，没听全，只捕捉到几个词——“学费”“游戏厅”“没去学校”。后来慢慢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全貌：舅舅拿着家里给的学费，没去学校报到，反而泡进了游戏厅。东窗事发之后，他说要靠打游戏赚钱。

那时候的谭欣还小，听不懂母亲在电话里跟大姨商量这件事时，那些压低了的声调和断断续续的沉默。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后来他慢慢长大，阅历多了，也读懂了几分其中的滋味。家庭的贫困，让舅舅早早地就想打工赚钱，大概也是因为学习成绩不算好，在学校里看不到出路，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不如早点挣钱。可家里肯定是不让那么小就辍学的，外婆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怎么肯让孩子也走这条路。也怕他在外面被人骗——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揣着学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真要被社会上的人盯上，后果想都不敢想。

其实上辈子母亲没少为这位舅舅操心。不止母亲，大姨和小姨也替他收拾过不少烂摊子，都背着外婆——外婆年纪大了，有些事能瞒就瞒了。说起来舅舅人不坏，为人也算仗义，但社会上那些坑，不是仗义就能躲过去的。谭欣大学毕业那会儿，舅舅在鹏城打工，倒腾点电子产品，不知道怎么的沾了网贷。具体过程谭欣不清楚，只听母亲在电话里跟父亲提过几句，总之是资金链断了，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滚越大，最后瞒不住了。母亲三姊妹凑钱帮他把窟窿填上了，具体多少数目谭欣不知道，只知道那段时间母亲打电话的时长明显多了不少，每次挂完都是一脸疲惫。

再后来，这位舅舅沉稳了些，进了卫浴行业。发不了财，温饱没问题。母亲几姊妹后来几处房产置办卫浴都找他帮忙采购，说他做事靠谱，拿的货比外面店里便宜，质量也有保障。谭欣后来跟他接触的也不算多，但印象不坏——像个长辈的样子，做事主动，也有章法，跟想象中那个泡游戏厅说要靠游戏赚钱的少年判若两人。

谭欣靠在椅背上，手里剥着一颗花生，花生壳在指间咔嚓一声裂开。说到游戏，上辈子有几年电子竞技也挺火的，后来大学还开了相关专业，再往后各平台的游戏主播也多了，做得好的收益确实不错。但这赛道基本属于赢者通吃——比当演员还残酷。演员好歹还能跑个龙套，演个死尸、丫鬟、店小二，混口饭吃没问题。游戏行业底层能做什么？代练、陪玩、打金，累死累活一个月挣的还不如进厂。当然，家里有资产的另说。贫小子暴富的例子也不是没有，但不说成功的概率有多低，单说那极端的财富膨胀速度——一个十几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昨天还在网吧吃泡面，今天卡上多了几百万，有几个能守得住？大概率不是被人骗光就是自己挥霍干净，最后又回到原点。上辈子做主播那些年，这种事他看得多了。

“亚亚，吃。这个橙子不错，水分足。”外婆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她把装橙子的盘子又往谭欣面前推了推，“你大姨年前特意带过来的。”

“嗯，在吃。”谭欣扬了扬手里还没剥完的花生，示意自己嘴没闲着，但还是伸手拿了一瓣。

橙子确实不错，果肉饱满，咬下去汁水在牙齿间炸开，甜里带着一丝清爽的酸。但谭欣嚼着嚼着，嘴里居然尝出点苦涩来。不是橙子的苦，是心里泛上来的那种。外婆推盘子的动作他太熟了——往他面前推，往母亲面前推，往父亲面前推，筷子在盘沿上敲两下，示意“快吃快吃”。但盘子里的东西她自己从来不碰。先是水果，再是零食，再是饭菜。有些东西放坏了也舍不得扔，母亲劝过，没用。后来不劝了，只是每次回来都多带些能放得住的东西，想着东西多到他们吃不完，总会自己吃了吧。但外婆总有办法把东西再塞回他们手里。

“晚上在家里吃。”外婆忽然开口，语气不是在商量。她的目光在母亲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去看窗外那只在土里刨食的芦花鸡。

母亲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吃完我们再去河边。”

“不在家里睡？”

“再看吧，如果太晚了，就不过来了。”

这段对话外人听了大概会觉得没头没尾，谭欣却听得懂。外婆的祖宅在临近码头的老巷里，那是太外婆住过的地方。巷子不宽，青石板路，两边的木门面房挨得挺近，街坊邻居间都熟识。太外婆早几年过世了，但母亲每次回来新塘，总少不了过去一趟——那边还有几个亲戚住着，都是舅舅辈表姨辈的，虽然血缘隔得远，但小时候是一条巷子里长大的。只是外婆和那边的亲戚关系有些微妙，具体什么原因谭欣不知道，他只观察到一件事：外婆从来不在过年期间过去走动，只偶尔有人上门来给她拜年，她也会客客气气地招待，但从不回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