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起动手清理得很快。谭欣把椅子一张张从墙边移出来摆正,父亲把餐桌上残留的瓜皮纸屑扫进撮箕里。父子俩配合得还算默契,一个人搬东西一个人腾地方,没有说话,但也没撞到一起。
菜上得很快。向爷爷从厨房端出一盘红烧鱼,鱼身上划了花刀,汤汁浓稠地挂在鱼皮上。母亲端出了蒜苗炒腊肉和一碗蒸蛋羹。最后向爷爷端出了鸡汤,深底搪瓷盆装的,满满一盆,热气腾腾地搁在桌子正中间。
“土灶的火就是猛。”父亲摆好了酒杯,在桌边坐下来。
一家人落座时天还是亮的。冬天虽然天黑得早,但这会儿才五点出头,窗外还透着灰蓝色的光。向爷爷说菜齐了,开饭。
“斌斌还没回。”母亲看了一眼空着的那个位置。
“不管他,天黑了就回来了。”向爷爷拿起筷子,朝那盘鸡指了指,“我们先吃。等会你们还有事。”
母亲想了想,还是站起来。“那给斌斌留点。”转身要去厨房拿个碗。
外婆伸手拦了一下:“不怕,该吃吃。不够了再炒。”没拦住。
母亲还是拿了个空碗回来,从每盘菜里夹出一份——几块鸡肉、几片腊肉、一筷子炒蛋。动作很快。最后用另一个盘子扣在碗上,搁在一旁的八仙桌上。等她重新坐下来,外婆才正式举起筷子,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说:“吃吧。”
谭欣等长辈们都动了筷子,才把筷子伸向那盘木耳炒鸡。鸡肉浸在汤汁里,泛着惹人心动的光泽。虽然主要是鸡胸肉,但鸡不一样——正宗的乡里走地鸡,平时屋前屋后放养,吃的是虫子和菜叶,肉里的香味跟饲料鸡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油也是山里的,外婆冬季前在后山上捡的茶油籽,去镇上榨的油。辣椒是门前种的。就连木耳也不是买来的,是应季晒的干货,今早才泡开。这盘木耳炒鸡,纯正的山珍,谭欣吃出了记忆里童年的味道。这个味道他上辈子有十几年没吃到过了。长大后虽然也来外婆家吃饭,但后来鸡的品种变了,换成了更容易长肉的阉鸡;油虽然还是土榨的,但不一定是茶油了;木耳也是市场买的,或者网购的干货。虽然味道还是比城里的强,但离这股直击灵魂的香,还是差了好大一截。
母亲用勺子捞出了汤盆里的鸡腿,放在他面前的小碗里。那只鸡腿果然够大,从碗沿支棱出来,皮色金黄,筷子一夹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他咬了一口,肉质紧实但不柴,鸡皮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和木耳炒鸡是不同的味道,但同样好吃。
向爷爷夹了块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筷子在盘沿上顿了顿,沥了沥汤汁,往谭欣碗里送。谭欣赶紧把碗端起来接住,说了声谢谢向爷爷。向爷爷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
外婆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坐在桌边,碗里的饭只下去了浅浅一层,视线却在母亲和谭欣之间来回。看谭欣啃鸡腿啃得满嘴油光,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看母亲碗里的饭少了,她伸手把饭勺往母亲那边推了推。
这顿饭吃得谭欣有些撑。不止是量大管饱,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舍不得放下筷子。对他而言,这样的美食真的算吃一顿少一顿,能不能碰上纯看缘分。上辈子他后来有没有吃过好东西?他想了想,大概大学那年在湘西一个景区,淡季,农家餐馆里只有他和几个同学,老板因为菜不够,临时上了道野葱炒蛋。那盘葱香扑鼻、蛋嫩油亮的野葱炒蛋,算得上半道好菜。至于后来在羊城吃的那些,不管便宜的还是贵的,好吃的也有,好菜算不上。
谭欣打了个嗝,碗里的鸡腿还剩个底,他直接用手抓起来啃。手指上沾了油,也懒得去拿纸巾,反正等会儿要洗手。父母的碗筷早已经放下了,正陪外婆和向爷爷聊天。母亲说今年的冬天没有往年冷,父亲说羊城那边挺暖和,过冬都不用穿毛衣,什么时候接二老去羊城过年。向爷爷笑着摆摆手,说在这山坳里住惯了,去了大城市反倒不自在。外婆也说,家里的鸡离不开人,去了没人喂。母亲知道这是推托的说辞,也不勉强,只说那你们多注意身体,有什么事及时打电话。外婆点点头,反过来叮嘱她在单位按时吃饭,别一忙起来就饿着肚子。
谭欣终于吃不下去了,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指。母亲把视线扫过来:“吃好了?”
谭欣摸着肚子说了声饱了。母亲没多说什么,起身开始收拾碗筷。父亲帮着把空盘子摞在一起,用抹布擦桌面上的油渍。谭欣想帮忙,刚站起来就被母亲按住了肩膀,说你坐着消消食,别一站起来就乱跑。母亲本不想让外婆和向爷爷动手,但根本拦不住——外婆已经端着摞好的碗筷往厨房走了,向爷爷拎着鸡汤盆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