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坐在条凳上不再动弹，手搭在肚子上面无表情地消化着满腹的鸡肉和腊肉。炭炉里的炭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灰白色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红。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灰蓝色的暮光透过门缝和窗户的缝隙溜进来，在水泥地上画着模糊的光斑。远处有狗在叫，不知道是谁家的，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几声就歇了。

母亲从厨房回来，手里端了杯温水，放在谭欣面前。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谭欣，伸手把他面前那堆鸡骨头扫进碗里，然后转头朝厨房方向提高音量：“妈——差不多了，等会儿天全黑了不好走。”

一阵窸窣声中，外婆在廊道口露了面，手里还攥着块滴水的抹布。她没进堂屋，只是叮嘱了一句路上走慢点。

母亲让父亲把装着洗漱用品的包拿上，别的东西仍放在墙角——大概率今晚不回来了，但明天白天肯定得过来一趟。然后招呼谭欣出门。

出门时天色已经只剩最后一抹暗蓝色的光。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远处有几点灯火，橘黄色的，像嵌在山坳里的几颗珠子。坪地上那挂放过后的鞭炮碎屑被风吹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响。谭欣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走进了堂屋一点，大概是这个角度才能继续看到门外，但身影仍被黑暗笼罩着。

母亲回身摆了摆手。谭欣站在她身边，也朝外婆摆了摆手。然后母亲关上了屋门，领着他转身追上了先行一步的父亲。

还是来时的那条土路，只是反过来走。黑暗从山坡上压下来，把土路挤成一条窄窄的灰带子。脚步声在黑暗中被放大了——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踢到土块的闷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远处有一两声狗叫，近处是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响。远远看到红砖平台上那棵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那棵树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更浓重的黑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出门时忘记拿个手电了。”父亲的语气里带着点懊悔，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

谭欣也有点后知后觉。后世手机自带照明已经是基操了，打开闪光灯就能当手电用，谁还会特意带手电筒出门。但现在——2003年的大年初二——别说智能机了，连小灵通都还没在这片普及开来。在阳衡的时候他基本两点一线，学校和出租屋之间那条路有路灯，即便晚自习回家也不用摸黑。他都快忘了这个年代乡村的不便了。

“没事，走慢点。”母亲走在最前头，一手拉着谭欣的手，“亚亚，注意脚下。”

她的手很暖，攥得很紧。谭欣低头看路，但实际上也看不清什么，只能凭脚下泥土的软硬程度来判断路的方向——踩到硬的就继续走，踩到软的往旁边挪半步。眼睛在黑暗中渐渐适应了一些，能分辨出路面和路边杂草的分界线，但坑坑洼洼的地方还是得靠母亲在前面探路。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不犹豫，好像这条路的每一寸起伏都刻在她的脚底板上。

母亲没有领着他们拐上红砖平台，而是找了个位置走下田埂。田埂比土路更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桩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能闻到干稻草混着泥土的气味。谭欣感觉脚下的路在往下倾斜，空气也越来越潮湿。

“亚亚，接下来跟紧我。”母亲右手攥紧了他的左手，脚步放慢了半拍，“左边是水塘，别掉下去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谭欣低头往左边看了一眼。水塘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幽暗的微光，看不清深浅，只能看到水面上倒映着远处人家窗户里漏出来的几点碎光。

“文志，你走后面，看着点亚亚。”

“好。”父亲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他放慢了脚步，跟谭欣之间保持着大概一臂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