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田埂，脚下重新踩到了宽阔的泥土路。最危险的路段算走完了。眼前出现了几户人家，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黑暗里格外显眼。房子聚集得更密些，有两栋甚至是背靠着背的，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排水沟。这边属于山势的边缘了，住的人家比山里多，隐约能听到谁家的电视机在放电视剧，声音隔了几堵墙闷闷的。谭欣从记忆中打捞出了接下来的路线——沿着脚下的土路再走一段，应该就能走上水泥路了。

那段水泥路修得不算长，估计是老国营厂铺的，从厂区后门绕着院墙铺了一段。顺着这段路走，穿过厂子，大门外就是新塘镇的主干道。路也不宽，也就双向单车道，但路边还有没被水泥覆盖的地方，平时给行人走，也是车辆的免费停车位和临时会车的转圜之地。

路边有了光，母亲攥着谭欣的手稍微松了些，但还是牵着。谭欣也没挣开，她的手比刚才在田埂上更暖了些，手心有一点湿。一家三口穿过那段水泥路，拐进了厂子。院门大敞着，没有人值守，铁门上锈迹斑斑，门轴大概早就坏了。门卫室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风吹日晒之下报纸也已经泛黄卷边。估计这厂子现在也没门禁了，附近的居民图方便，都从这里穿行。

院子里空荡荡的，几排厂房黑着灯，窗户上的玻璃有好几块裂了，墙根堆着些废弃的木箱和生锈的铁管。路灯倒是还亮着几盏，橘黄色的高压钠灯，有几盏忽明忽暗地闪。有一盏彻底坏了，灯罩下垂着一根枯死的藤蔓。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混着冬天干冷的尘土气息。谭欣走在父母中间，四处打量着，没留意这厂子叫什么名字——门卫室旁边倒是挂了块竖牌，但天黑看不清楚。上辈子大概也专门打量过，但看过就忘了，毕竟跟他没什么关系。

“这厂子以前也热闹过，现在看着也不行了。”父亲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母亲听。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黑着灯的厂房，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但也不是很浓烈的那种——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大家都知道的旧事。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想来这边上班？”母亲接了一句，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在调侃还是随口一问。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谭欣竖着耳朵等了片刻，以为能听到点父母的陈年旧事——父亲是正经大学海事专业毕业，那年头还包分配工作，可分不到这种内地小镇的厂子里来。母亲这么说，大概是因为父亲中学时代来新塘玩过，看到这厂子气派，说过什么“以后来这上班也挺好”之类的话。海事专业的大学，懂的都懂，在东北那旮旯。那个年代早婚早育的也多，可不像现在这样早恋抓得那么紧。这瓜上辈子他可能已经吃过了，但时间那么久了，难道还不兴他再吃一回么。

但父亲没如他的愿。他回忆的虽然是往昔，说的却全是跟这间厂子有关的事。提到当年第一次来新塘，路过这厂子正赶上下班，工人从大门口涌出来，全是蓝色工装，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那场面在当时的他看来简直称得上震撼。又提及一个人名，大概是父母共同的同学，问母亲那人后来是不是进了这间厂。

“那时候想进厂还很难。”母亲说，语气里带着点唏嘘，“要打点，还得有关系。好多人挤破头都进不来。”她的目光扫过那片黑漆漆的厂房，“这才几年，就这样了。”

谭欣想到母亲在工行上班，工行和国企打交道多，即便不在本地，同属一个片区，大概多少也听本地同事透露过内部消息。不知道母亲的唏嘘里，是否也包含她年幼时曾憧憬过的那个光芒破灭的遗憾。大概也有的。她每次回新塘，都要走这条路，穿过这间厂子。小时候大概也远远看过那些穿蓝色工装的工人，觉得那是一种很好的生活。

“后来呢？”谭欣问。他问的是那个进了厂的同学。

“后来厂子效益不行，就出来自己做了。”母亲说，“有技术到哪都饿不着，比守着铁饭碗强。”

这话她大概也是在说给自己听。工行的柜员，在之前那个年代也是铁饭碗——但现在，铁饭碗也有端不稳的时候。她刚经历了银行的改制，那份不安，已经在心里埋下了。

父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沉默地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叫了声“亚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