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长大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谭欣愣了一下，脚底踩过一片碎石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响。他说还没想好。父亲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谭欣松了口气。他总不能说“想当男娘主播”。不过转念一想，下午外婆塞给他的那把花生还揣在口袋里，便补了一句：“反正将来要赚钱给外婆买好吃的，给娭毑和爷爷买好吃的，给妈买金镯子。”

母亲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像刚才在水塘边一样。父亲走在他们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那声嗯比刚才的嗯多了一点别的什么。谭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口的。上辈子的他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不是不想，是总觉得说这些太肉麻，说不出口，也不好意思让家里人知道自己的心意。但现在不一样了，上辈子这些愿望全烂在了心里，这辈子不想再藏着。

一家人就这么安静地走着，穿过空旷的厂区，脚步声在厂房之间回荡。大门外的路灯越来越近了，橘色的光铺在水泥路面上。

出了厂区大门左转，沿着主干道向前走了不远，谭欣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路口。从主道上分出了一条岔路，没有主路宽，但也不窄，同样是水泥路面，朝右边延伸而去，一直通到码头边。主路也在那个路口前面不远往左转了个大弯，形成一个奇特的三岔路口。

在这个九十度角的位置，有一座小庙。说是庙，其实不是正经的庙宇建筑，只是一间小小的砖砌屋子，没有门，敞着口，屋里摆着供奉的塑像，门槛的位置搁着烧香烛的香炉。谭欣不知道从前供奉的是土地还是什么，他初见时这座小庙就已经荒废了。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塑像的彩绘褪得只剩下灰扑扑的底色，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几块。但小庙一直留着，没人拆，也没人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三岔路口。

小时候从汽车站出发，直接来河边看望太外婆，便是沿着这条主干道过来。当看到这座小庙，就知道快到了。小庙的背面，也就是谭欣视线的前方，路边并不是一片平地，而是一口塘。或者准确点说，是两片水塘，被一条小路分隔开。那条小路就像很多村子里那样，最终也会通到大路上，只是会从别人家的屋前门后穿过。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水塘边上长着几丛枯黄的芦苇，风过的时候沙沙地响。

从前谭欣从来没有思考过，他看到时这条路就已经在了。但此时想想，这条路是居住在河边的人们为了去厂区上班方便而造的捷径，还是原本就存在，只是厂子大门刚好就开在这一侧呢？应该还是路先存在吧。那些石板上的纹路和凹陷，即便只是在记忆中，也有着无法磨灭的时光刻印。厂子会倒闭，房子会翻新，但路还在，小庙也还在。

“我们走大路。”母亲转头对父亲说。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谭欣在心里点了点头。大路有路灯，小路上没有。稍微绕点路，能走进光明，没必要有苦硬吃。黑灯瞎火地走在被两片水塘夹击的小路上，哪怕那条小路不算窄，一脚踩空就是透心凉，这个险没必要冒。母亲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刚才在田埂上走那段水塘边她已经够紧张了，现在有选择，绝不再走水边。

沿着主干道走到小庙处，转向通往河边的大路，继续向前。这片区域住的人不算少，但店铺极少。路口有一间杂货店，开一个长条形窗口，顾客站在外边路上选购，形式像极了学校的小卖部。此时早已经关了门，窗户的木板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画上的财神爷咧着嘴笑。

路两旁渐渐坐落着人家。再往前走上些许，房屋便一间挨一间了，多是些一两层的砖木结构老屋，屋顶铺着青瓦，瓦缝里长着几簇枯草。也有极少的还是土坯墙，木门紧闭，门框上的春联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看上去很久没人居住。有几户人家门口亮着灯，昏黄的灯泡悬在门檐下，光线刚好能照亮门前一小块地方。有人在屋里看电视，窗户上映着荧光色的光影，声音隔着墙传出来，是某个地方台的戏曲节目。有一户敞着门，堂屋里几个人围坐在火盆旁边打牌，烟雾缭绕，笑声一阵一阵地飘到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