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水泥路继续往前,老宅在道路的中段,略微偏向三分之二的距离。走到底是码头边,谭欣小时候那个码头还在使用,每天镇子附近的人汇集过来,搭渡船过河,或者从对岸回来,通过这条老路离开。后来渡船换成了渡轮,渡轮又突然消失了,整个码头便清闲了下来。
天已经黑透了,外边又冷,路上没有几个行人。偶尔有人看到了母亲,总会喊一声“回来啦”。母亲便笑着应一声“回来了”,脚步不停。父亲跟在她身后,经过那些打招呼的人家门口时会微微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谭欣走在最后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拖在水泥路面上,一会儿又被路面的裂缝吞掉。脚下的路缓缓上行,即将到顶点时,母亲停下了脚步。
谭欣望向左手边。那是两间挨在一起的房子。右侧这间是两层的砖木结构,一楼大门整面是几扇木门——和外婆家一样,但门前没有院子,门外就是马路。左侧是一间纯木质的平房,更矮也更旧,木门木窗,木门居中。这两间便是母亲的祖宅。左侧那间更老的里面就是个大堂,没有隔房间。右侧这间两层的不仅更高,也更深,两层都能住人,也能会客。两间屋子后面是同一处后院,那里辟了几块菜地,面积很小,但印象中种的蔬菜品种很多——青菜辣椒,瓜藤之类,不一而足。还有一口井,不知道打的多深,但夏日里井水冰凉的,亲戚们常把西瓜吊在井里冰镇。
此时两间屋子都是大门紧闭。但右侧这间隐约能感觉到深处的亮光,和电视机的声响。母亲抬手拍了拍门,掌心拍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小舅,在家吗?我们来啦。”
“有人来了。”一个女声从屋里传来,紧接着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由远及近。
开门的是位妇人,看上去年纪也不大,但比母亲年长些。一手推开小门,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几颗瓜子。她看见母亲,脸上绽开一个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哎呀,是琼芳啊。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她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落在谭欣身上。
“叫舅奶奶。”母亲轻轻拍了拍谭欣的后背。
“舅奶奶好。”谭欣抬起头。这位是他的小舅奶奶,和中午拜访的舅爷爷家同辈。但两家人没有在同一个空间里碰面,拿掉那个“小”字,是一种人情世故的选择。叫“舅奶奶”比叫“小舅奶奶”亲,母亲懂这个,他也懂。
“亚亚是吧?快进来。”妇人熟稔地揽住谭欣的肩膀,往屋里带。叫“亚亚”时目光是看向母亲的,好像在确认自己是否叫对了名字,但语气是肯定的。她的手很暖,掌心有瓜子壳的碎屑,沾在谭欣的肩头。
一行人走进屋内,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室外的冷风。谭欣打了个摆子,身体感觉暖和点了,但空气里还是冷的。堂屋里没开大灯,只在走廊深处亮着一盏,光线昏黄,照得屋角的杂物影影绰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炭火味,混着老木头和旧书的味道。
“到屋里来坐,烤会火。”小舅奶奶跺了跺脚,把手里的瓜子壳丢进门边的垃圾桶里,穿过堂屋,往偏厢房走去。房门口冒出个中年男子的身影,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谭欣这次没等母亲提醒,已经主动开口叫人:“舅爷爷。”
“唉——”男人脸上露出了笑容,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然后看向父亲,“文志也来啦。”
“嗯,小舅。”父亲点了点头。
“外面冷吧。怎么这么晚过来。”小舅爷爷走到近前,像是想帮忙拿行李,但发现父亲手里只有一个小包,便收回手,“吃饭了没?”
“吃过了。”母亲接话,“我们中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