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爷爷点了点头，转身往厢房走，边走边回头朝他们招手。“走，进房间再聊。这堂屋太大了，烤不热。”

偏厢房比堂屋小了不少，一张老式木床靠墙放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堆着几本书和一份电视报。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方桌和几把木椅，桌上搁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天线歪向一边，画面偶尔闪过几道雪花纹。屋子正中间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块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灰，偶尔迸出一粒火星，在昏暗的灯光里划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线。小舅奶奶已经先一步进了屋，正弯腰往火盆里添新炭，用火钳把炭块一块一块地码好。

火盆旁还坐着两个少年，比谭欣大些，是小舅爷爷家的双胞胎兄弟。两人本来正凑在一起看一本页面破损的漫画，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谭欣身上停了一下。其中一个主动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朝谭欣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坐，坐。”小舅爷爷指了指火盆旁边的椅子。母亲挨着小舅奶奶坐下，父亲坐在她旁边。谭欣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手伸到火盆上方烤着。热气从指尖往上爬，手背上的皮肤慢慢恢复了知觉。小舅奶奶添完炭，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桌上抓起一把瓜子塞到母亲手里，又抓了一把递给谭欣。

“亚亚今年多大了？”小舅奶奶上下打量着谭欣。

“十三了。”谭欣接过瓜子。

“长得真快。今年上初中了是吧——”她语气有点感叹。亲戚之间一年见不上两面，每次见面总是先问这些——多大了，又高了，学习怎样。

母亲代他作了答，话题很快转到了大人们关心的事情上。小舅爷爷说有个战友在鹏城做建材生意，喊过他过去帮忙，但隔行如隔山，怕自己干不来。小舅奶奶又提了一嘴开车的事，说他在部队就开车，技术是过硬的。母亲顺着话头说，会开车的话可以到羊城给老板当司机，收入稳定还体面。父亲摇了摇头，说哪有那么简单——老板的司机通常都要知根知底的人，刚去人生地不熟，谁会放心把车钥匙交给你。小舅爷爷点了点头，说这倒也是。

谭欣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小舅爷爷看着老成，实际年龄不算太大，比父亲也就大个几岁。他是一位退伍军人，真正上过战场的，复员后回了新塘。父亲对他一直蛮敬重——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客套，是发自内心的、对这个老兵经历和品性的认可。上辈子父亲确实帮他推荐了一份工作，也的确是给老板当司机，就是父亲就职企业的老总。后来小舅爷爷干了几年，还是回了新塘，找人合伙买了辆大巴，跑新塘到衡山县城的客运。那会儿客运线路还没完全规范化，他先跑了一阵黑运营，后来线路开始外包，便顺势转了正，也算踩着了风口。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比在厂里打工强了不少。他一直念着父亲推荐工作的情谊，每年过年都要打电话来问候，声音洪亮，语气热络，和此刻坐在火盆边这个说话谨慎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说起来两家人的关系曾经挺亲密的。谭欣知道，接下来这两年母亲打算在阳衡置办房产，手上资金不够，又不愿找银行借款，最后就是找小舅爷爷一家借到了大头。那笔钱，大致在谭欣读大学后才还清。有这层互帮互助的关系在，后来这栋老宅推倒重建，弄了四层，一楼是门面，二三四楼住人。本来是母亲三姊妹一人一层，但那时候是小舅爷爷监工，他们一家之前也住在这边，母亲便说服大姨，把本来属于大姨的二楼让给了小舅爷爷——当然也不是白拿，建房资金得出，只能算是拿了大姨的购房资格。至于有没有额外给大姨补偿，谭欣不清楚。那会儿大姨刚在东衡置办了房产，大姨夫老家那边又准备自建房，正是资金不凑手的时候，也算是皆大欢喜。

但这事终究是埋下了隐患。

有了上辈子的记忆与阅历，谭欣此时想来，原本老宅重建后只是母亲三姊妹分房，说明这块地契是属于外婆的。

他看向身旁的两位舅舅。他不太清楚舅舅们长大后做的是什么工作，或者说混得好不好。那时候他在羊城定居，极少回潇湘，就更少回新塘。那层属于他们家的房子，自建成后便一直空着，就是毛坯。闲置得久了，就容易招人惦记。

谭欣记得在他魂穿前不久，曾发生一件事。那时候外婆已经走了两年了。母亲突然接到小舅奶奶的电话，大意是试探的，说是两位舅舅也老大不小了，但一直没结婚。按乡里的说法，即便是相亲，起码自己名下得有个房产才能挺直脊背。那时候小舅奶奶已经说服了小姨，把同样空置的四楼转让给了她——但她家是两个儿子，一层不够分。于是问母亲是否能够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