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愿意。谭欣看得出来。她找了很多理由——那房子是打算以后养老的,手上不差钱,想等码头开发旅游业增值。每个理由都说得过去,有些是对小舅奶奶说的,有些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养老——那会儿母亲已经退休了,阳衡有房产,在粤省也有。新塘的房子一直没装修,水泥墙上连腻子都没刮,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回去长住的样子。不差钱倒是真的,乡镇里的自建房卖不上价,转手那点钱说少不至于,但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至于码头开发,说不上是当地人以讹传讹的愿景,还是真规划过又被搁置,总之有些缥缈。
但不管借口怎样,态度是摆出来了——不卖。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就是不想卖。
可事情已被提起,就不会轻轻带过。没两天,舅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谭欣没弄清楚是哪个舅舅——两兄弟一母同胎,声音在电话里也分不太清。他只记得母亲接完电话后眼圈是红的,说她被骂了,骂得很难听。论起来,舅舅和母亲是同辈,可年纪差了一大截,从小到大,母亲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到头来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求人办事弄成了敲诈胁迫。
那之后谭欣在心里将舅舅一家拉黑了。可母亲还是念着情分。她直接给小舅爷爷打了电话,说房子就按当年出资的价格算,比小舅奶奶报的价还低了几万,仅是当年的成本。一是体恤小舅爷爷拉扯一家不容易,仍在打零工补贴家用;二是当还了当年借钱买房的情。恩是恩,怨是怨。还完了恩情,也斩断了怨——这话她是直接挑明跟小舅爷爷说的。房子过户后,两个舅舅不管是结婚生子还是别的事,她不再与他们有人情往来。
当时谭欣只觉得母亲处理事情利落。此刻坐在这间老宅里,炭火烘得膝盖发烫,他忽然读懂了另一层东西。母亲不想卖那套房子,不是因为养老,不是因为钱,甚至不是因为码头那虚无缥缈的开发传闻。是因为那套房子,建在老宅的地基上。老宅是她的根,是外婆的根。每次回新塘,不管住不住,那套房子都在那里,她就还有娘家可回。舅爷爷一家为了自己的利益,把母亲的根刨了。而她最后选择用最低的价格把房子让出去,不是妥协——是拿这层楼,还了当年借钱的恩情,也买断了往后的人情往来。从此两清。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把谭欣的思绪拽回来。对面的两个舅舅还在剥花生看漫画,炭火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他们不知道此刻坐在这间老宅里的这个侄子,看他们的目光里藏着另一段人生。恩情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这世上的人和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谭欣没了说话的兴致。不过舅舅们打小也不爱带着他玩——年龄差了好几岁,又不住在一起,每次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倒也不显突兀。
不知道是不是烧炭的原因,谭欣接连打了几个哈欠。眼眶里漫上一层水雾,视线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今天走了不少地方——上午去的大姨家,中午坐车来到新塘,从舅爷爷家走到外婆家,又从外婆家摸黑走到老宅。路没少走,中午又没午睡。此刻困意像涨潮一样,一波一波地漫过他的意识。
“小舅妈,还有空房间吗?我们今晚住一晚。”母亲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拽回来。
“就住楼上吧,那个房间大。”小舅奶奶说着看向两个舅舅,“你俩今晚下来睡,把那个房间让给姐夫一家。”
半大小伙没权利发表自己的意见,只能听从安排。一个把漫画书扣在桌上,一个拍了拍腿上的花生碎屑,咚咚咚地上了楼。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从楼梯口探出头来,朝楼下喊了一声“好了”,任务就算完成。
母亲上楼去查看房间的时候,两个舅舅已经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撤到了楼梯口。母亲有点不好意思,说占了你们的房间。小舅爷爷摆摆手,说这有什么,下面房间也有,收拾下就能睡,就是床小,你们一家睡不下,他俩刚好。
谭欣跟着父母上了二楼。木楼梯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像一首不成调的摇篮曲。房间是真的挺大,二楼一边一间,大致是偏厢房两倍大小。靠门这一侧窗前摆着一张老旧书桌,桌面坑坑洼洼的,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也许是某位舅舅小时候写作业时用笔戳的,也许是搬东西时砸的。桌面中间摆着笔筒和几本散了页的练习册,一角堆着书籍,另一侧空着。父亲把洗漱包放在空位上,包底的金属扣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床在中间靠里的位置,距离另一侧墙还有一段距离。那边光影昏暗,影影绰绰的,大概是堆了些杂物。床是真的宽,目测两米以上,款式简单,就一张床架,上面搁着一张床垫。没有床头柜,没有床头灯,墙上挂着一幅陈年的挂历,画面是桂林山水,纸边已经卷了角。
“你等会睡中间。”母亲说。
谭欣点点头,坐到床沿上。床垫比他预想的要硬,坐下去没怎么往下陷。垫子冰凉,那股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传到皮肤上,让他又打了个哈欠。这是真困了。
“我去打个水,洗个热水脚,早点睡。”母亲说着,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楼下传来她询问小舅奶奶热水和面盆的声音,小舅奶奶应了一句“等下啊,我把这边房间开好铺先”。父亲也跟着下了楼,偏厢房里隐约传出他和小舅爷爷的交谈声,断断续续的,大概是继续刚才没聊完的话题。谭欣知道父母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没这么早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