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床沿上，眼皮越来越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风声，和楼下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等了好一阵房门才被推开。母亲端着搪瓷面盆进来，热气从盆里袅袅地往上飘。她看见谭欣坐在床边不停点头的样子，走过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头的时候带着刚沾过冷水后的凉意。

“醒醒。泡个脚，泡完就睡了。”

谭欣恍恍惚惚睁开眼，用力眨了眨，过了片刻才把涣散的焦距重新对好。母亲已经把搪瓷面盆放到他脚边，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把她的脸熏得有些模糊。一条毛巾搭在一旁椅背上，是从爷爷家带过来的，但不是谭欣的那条，大概是父亲或者母亲的。

“水有点烫，烫完了舒服。”母亲在椅子上坐下，“把脚底的寒气烫掉了，不容易感冒。”

谭欣弯腰解鞋带。鞋带有点湿，不知道是踩到了水坑还是被田埂上的露水打湿的，手指冻得不太灵便，解了两下才扯开。他把鞋子整齐地摆在床边，袜子也脱了，卷成一团塞进鞋肚里，然后把脚伸进面盆。

“嘶——”热水刚刚接触脚底，就烫得他猛地缩了回来，脚趾蜷成一团。

“这么烫吗？”母亲伸手试了试水温，指尖刚碰到水面，也立马缩了回去。她在毛巾上擦擦手，转身往门口走，“我去楼下打点冷水，马上回来。”

谭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楼梯咯吱咯吱响了一阵，然后是她的脚步声在楼下走进厨房，又是水缸里舀水的声响。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母亲上次这样照顾他是什么时候了。

这次母亲回来的很快。大水壶里晃荡着水声，她小心地往面盆里兑凉水，浇了小半壶，又伸手试了试水温。“这会可以了。再加凉水就没效果了。”

谭欣虚踩在面盆边沿上的脚又放了下去。这回热水没过脚踝，还是烫，但那种烫不是让人难受的烫，是冬天里把寒气从骨头缝里一节节逼出来的烫。他慢慢把整个脚掌浸下去，脚趾在水里蜷起来又张开，脚底的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发胀，酸胀了一天的脚底终于松弛下来。从大腿到小腿，从小腿到脚尖，整个人像是被热水浇了一遍，困意都被烫软了。

母亲没有急着走。她又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泡脚。母子俩没怎么说话，只有谭欣偶尔用脚搅动热水时发出的轻微水声。楼下的谈话声隔着木楼板传上来，朦朦胧胧的，像另一层梦境。

“泡好了。”谭欣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脚背往下淌。

母亲把毛巾递给他。谭欣擦干脚，把毛巾搭回椅背上。母亲端起面盆，走到门口时偏头看向他：“要关灯吗？”

“嗯。”谭欣点点头。

灯灭了，母亲顺手带上了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沉入一片黑暗。楼下隐约传来她和小舅奶奶的说话声，还有父亲偶尔插上一句的低沉嗓音。他们还要在楼下坐很久，聊工作、聊亲戚、聊这一年里各自发生的事。谭欣摸黑脱下自己的外套，叠好了搁在枕头旁边。被子有点潮，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但脚是暖的，正适合暖被窝。老宅的木结构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睡梦中翻身。他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呼吸渐渐变得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