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清晨，木门轴在干燥的冬天里发出悠长的吱呀声，紧接着是小舅奶奶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厨房里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灶台上的锅盖又被掀开了。老宅的隔音约等于没有，楼下所有的动静都顺着木楼梯爬上来，穿过门缝钻进房间。谭欣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但比昨晚的黑暗已经亮了不少。母亲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父亲已经不在床上了——他那边的被子掀开一角，叠得整整齐齐。

谭欣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被子重新掖好，穿上外套和鞋，推开房门下了楼。木楼梯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每一声都拖得很长。

小舅奶奶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干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热气。看见谭欣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她笑着指了指卫生间：“牙刷带了吗？洗把脸，等会儿就吃饭。你爸在门口跟人说话呢。”

谭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门外看了一眼——父亲站在门口的石板上，正跟一个路过的邻居寒暄。那人大概也是早起走亲戚的，手里拎着几袋年货，两人互相递了烟，父亲摆手没接，指了指屋里，大概是说家里有小孩。

早餐摆在堂屋的方桌上。昨晚没有细看，此刻天光从打开的木门处透进来，堂屋里的陈设才清晰起来——神台上供着太外婆的遗像，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旁边搁着几个搪瓷盘，盘子里是过年祭祖用的糖果和橘子。墙壁上的石灰已经泛了黄，靠近地面的地方有几块水渍，形状像趴着的猫。桌子是老式的八仙桌，桌面上铺着一张塑料桌布，有几个被热碗烫出的圆痕。

早饭吃的是昨晚剩的米饭加水煮成的泡饭，配一碟腐乳和一盘炒花生。小舅奶奶又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热过的梅菜扣肉，说是昨晚特意留的，油亮油亮的，但谭欣实在下不了筷子——昨晚那顿还没消化完呢。他夹了块腐乳抹在饭上，就着泡饭呼噜呼噜吃了两碗。

吃过早饭，堂屋里渐渐热闹起来。第一个上门的是位老大爷，拄着拐杖，走路慢吞吞的，进门先朝神台拜了拜，然后拉着母亲的手说了好一阵话。母亲叫他“满舅公”，谭欣便跟着喊“满舅公”。接着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个跟谭欣差不多大的男孩，那男孩进门就叫母亲“表姑”，谭欣正在想自己该叫他什么，小舅奶奶已经在他耳边轻声报了答案：“这是你表哥，比你大半岁。”

“你读几年级了？”表哥问他。

“初一。”

“成绩怎么样？”

“还行。”谭欣点了点头。

“期末考了多少？”

“班级第二。”

表哥沉默了一下，手里捏着的花生壳咔嚓一声碎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转头朝他妈妈喊了一声：“妈，我去看看后院那口井还有没有水。”说完就快步往后院走了。谭欣低头喝了口茶，假装没注意到表哥耳根那一小片红色。母亲在旁边微微弯了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谭欣看到了。

接下来又来了几拨人，谭欣基本不认识。有个穿藏青色棉袄的中年女人，母亲也拿不准该叫什么，还是小舅奶奶在一旁当参谋——“这是你表姨，你外婆的表姐的女儿。”母亲恍然大悟，喊了声“表姨”，谭欣便跟着喊“表姨妈”。那个女人拉着谭欣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塞给他，红包壳子有点皱，但摸起来挺厚。谭欣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微微点头，他才收下道了谢。过年就是这样，亲戚们像从泥土里冒出来的春笋，平时不见踪影，一到年关就呼啦啦全涌出来了。彼此之间可能几年没见，甚至十几年没见，但见面该叫什么叫什么，该给红包给红包，人情往来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两位舅舅起得晚。谭欣在堂屋里陪了好几轮客人，才看见走廊处晃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身影，穿着秋裤和棉拖鞋，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大的那个先出来，在桌上摸了个冷馒头啃了两口，又晃回房间去了。小的那个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小时之后，好歹换了条外裤，在厨房里翻了一阵，端着碗泡饭坐在门槛上吃。小舅奶奶数落了几句，说客人来了也不知道叫人。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两声，吃完泡饭把碗往桌上一搁，跟哥哥一起出了门，说是去同学家玩，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谭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觉得他们大概不是去同学家，至少不是专程去同学家。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年初三跑出去玩再正常不过，他也不想多说什么。

中午的饭菜大多是大年初一剩下的。小舅爷爷从厨房端出一盘扣肉，说是除夕那天蒸的，这菜耐放，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肥肉部分已经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他又端出一盘红烧鱼、一碗蒸腊肉、一碟凉拌海带丝，再加上早上剩的泡饭重新热了一锅，方桌上很快就摆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