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这段时间伙食吃得太好。从年夜饭到初一初二,顿顿大鱼大肉,昨晚又在外婆家吃了土鸡,胃里到现在还觉得腻腻的。他用筷子在盘子里挑了半天,拣了两块瘦点的扣肉夹进碗里,把那层肥肉拨到一边,就着青菜吃了小半碗饭便放下了筷子。小舅奶奶问他怎么不吃了,他说早上吃多了,还没消化完,说完揉了揉肚子,一脸真诚。
饭后又坐了一会儿。这个点倒是没什么人上门了。谭欣发现走亲戚也有讲究——要么提前一点,最好在主人家还没做饭之前到,要么就干脆错开,不会在人家吃饭的时候登门。现在正是午后,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不知谁家的狗懒洋洋地叫了两声。
两位舅舅还没回来。父亲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给母亲使了个眼色。母亲的目光在老宅的房梁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从椅子里站起来。谭欣看得出她有点不舍——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难过,就是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叠围巾的时候多折了一道,又展开重新折了一遍。谭欣不知道她是不舍老宅多一些,还是不舍人。然后又觉得自己有点想太多。上辈子的事毕竟是上辈子的事,此刻还没有发生。小舅爷爷还是那个会跟父亲聊务工计划的退伍老兵,两个舅舅还是那两个只知道往外跑的半大小子。母亲就算两者皆有,也没必要区分孰轻孰重。
“小舅、小舅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母亲把围巾绕好,对着偏厢房提高音量。
“就走啊?”小舅奶奶从偏厢房快步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攥着个红色塑料袋,“再坐会儿嘛,下午还有菜——”
“不了,还得回去看看。明天上班。”母亲说。
小舅奶奶走到谭欣面前,把塑料袋往母亲手里一塞,里面是几包饼干和两瓶饮料,说是给谭欣路上吃的。母亲推辞了两句便收下了。然后小舅奶奶又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直接往谭欣手里塞。谭欣下意识把手往后一缩,但他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长辈早有预谋的手——红包已经稳稳当当地塞进了他外套口袋里。
“不用不用——”母亲赶紧挡在前面。
“给孩子的压岁钱!”小舅奶奶按住谭欣的口袋,语气不容商量,“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你拿着。”
“真不用,小舅妈——”
“你拿着!”小舅奶奶把母亲的手拨开,又拍了拍谭欣的口袋,“亚亚拿着买文具。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
母亲还要再推,小舅爷爷也从偏厢房里出来了,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孩子拿着就拿着”,语气跟外婆有几分神似——那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是长辈特有的权力。母亲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不再推了。
出了门,母亲没有马上走。她在门边墙角停了一下,打开那个红包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从自己包里摸出两个空红包壳子,靠在墙上临时包了两个红包,又转身快步回了屋里。谭欣站在门口等她,听见她在堂屋里对小舅爷爷说这是给两位舅舅的,小舅爷爷推辞了两句,母亲没给他推的机会,放下红包就出来了。然后她拉起谭欣的手,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几乎是疾步往大路方向走,生怕身后有人追上来似的。
冬天的太阳白晃晃的,不算暖和,但光线干净,照在路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沿街的人家大多敞着门,小孩在路边放鞭炮,红色的碎纸屑被风吹得满地打转。不少邻居看到母亲,隔着马路就喊起来了——“琼芳!”“回来啦?”“什么时候走?”母亲边走边笑着应,脚步没有停,但每一声都回了。有个坐在门口择菜的老太太站起来拉住母亲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说她又瘦了,又说她越来越像外婆了。母亲听着,笑着,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泪。
告别了老太太,母亲重新牵起谭欣的手,向着那条石板小路走去。脚下的石板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发亮,缝隙里填着干掉的青苔,每一块都踩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