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有些纠结。他中午在老宅其实没吃多少,现在正是肚子空空的时候,胃里像是有个小人在敲鼓。可他看着满桌的菜,筷子举起来又放下:等会儿要坐车,吃饱了坐车和空肚子坐车后果可不一样,万一晕车吐了,这顿饭也是白吃了。
但终究是木耳炒鸡太香。尤其是昨晚剩下的那部分,鸡肉在汤汁里浸润了一整夜,每一丝纤维都吸饱了酱汁,颜色油亮油亮的,夹起来的时候还能拉出细细的汁丝。他夹了一块最小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筷子就不受控制了。向爷爷又往他碗里夹了块鱼冻,鱼冻在热米饭上慢慢化开,把米饭染成了酱色。谭欣埋头扒了一大口饭,心想算了算了,晕车就晕车吧,这顿饭不吃才是真的亏。外婆从汤盆里把另一只完整的鸡腿夹出来,放在他面前的空碟子里,什么也没说,但筷子在碟沿上轻轻顿了一下——这个动作跟昨晚一模一样。
这顿饭吃得很快。本来距离午餐也没过去太久,大家都不算太饿,更像是为了赶在发车前把该坐在一起的时间坐满。碗筷碰撞的声音比平时更密集,没有人特意拖延。吃到尾声,母亲和外婆开启了对斌斌舅舅的混合双打。母亲说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外婆说你看你姐多关心你。母亲说有什么事别瞒着家里,外婆说你听进去没有。斌斌舅舅端着碗,筷子在饭粒上戳来戳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晓得”。他大概觉得有点烦,但又不好顶嘴——毕竟说这些话的人,一个是他姐,一个是他妈。
谭欣觉得自己现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埋头扒饭,把嘴巴占满。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被拉出来当正面教材——“你看你外甥多用功”——那场面对斌斌舅舅来说就太残忍了。
苦难的时间还是过得挺快。当谭欣放下筷子,这场提前的晚餐也就宣告结束。母亲忽然有些沉默,盯着桌上那盘只剩汤汁的木耳炒鸡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外婆也没有再开口,跟着母亲往廊道走。只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没有拐向厨房,而是径直上了楼。楼梯咯吱咯吱响了一阵,然后是楼上的脚步声,再然后是下楼声。外婆手里拎着四只鸡,每一只都有四五斤重,爪子用麻绳绑着,倒挂在手指间,翅膀偶尔扑腾一下。
“把这鸡带走。”外婆把鸡往母亲面前一递。
母亲看着那四只还在扑腾的芦花鸡,犯了难。今年没带什么行李,但回去要转车——坐完中巴坐公交。四只活鸡,绑着脚也绑不住翅膀,一路上咯咯叫,虽说这年头带活禽的不少,但实在不便。
外婆看了出来,把鸡分开——两只往母亲手里塞,两只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你三妹两只,你两只。”
母亲的三妹也在阳衡。母亲看着那两只鸡,还是没接。“三妹今年也回来,晚些天就到了。让她自己带吧。我那边是单位宿舍,也没地方养。”
“她回来还早呢,鸡养着就老了。”
“老了就炖汤。”母亲难得在这件事上坚持,“我在阳衡真没法养,单位宿舍又不是农村,鸡叫一声全楼都听见了。这两只你让文志带去东衡,放爷爷那边养着,杀了给亚亚吃。”
外婆沉默了一下。她大概在心里掂量了一番——女儿说的是实话,单位宿舍确实没法养鸡。她又看了看谭欣,谭欣正站在母亲旁边,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埋头扒饭时的无辜表情。外婆终于松了口:“那行。给亚亚吃。”她把那两只鸡重新绑了绑,麻绳在鸡脚上多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来,那两只鸡在他手里扑腾了一下,又安静了。
母亲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但外婆转身又上了楼,这次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是晒干的萝卜丝,够炒十几盘的量。她把塑料袋塞进母亲手里,说这是自己晒的,比外面买的香。然后又从碗柜里拿出两筐鸡蛋,用报纸一个一个裹好,码在纸箱里,用胶带封了口,说这是最近攒的,带回去给亚亚补充营养。又不知从哪翻出一包炸好的花生米,一罐自己腌的剁辣椒。东西越堆越多,在八仙桌上摆成了一座小山。母亲看着那座还在不断增高的小山,嘴唇动了动,这次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外婆还在翻,说还有一袋红薯干,上次晒的,很甜,让亚亚当零食吃——她说着又往楼梯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