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今年是不是还有成绩好的加成。但这次母亲没有说“代为保管”。这四个字上辈子每年过年都要听一遍,有时候是真保管——交学费、买文具、订校服——有时候是怕他乱花,先存起来。但今年母亲提都没提。不知道是忘了,还是看在他这半年表现不错的份上真留给他了。
但母亲没说,他也不能先擅自安排。谭欣盘算了一下——如果母亲要征用,他就把几个大红包交出来,剩下几个小红包凑在一起也有好几百,加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勉强有个一千块。明天去大浦一趟,红包不会少收,虽然每个不会很大,但凑起来也有不少。他不知道阳衡的李老师具体怎么收费,只能先尽可能攒笔钱,不够了再另想办法。他把几个大红包重新封好,放进书包夹层里,小红包合成一个,单独另放,然后把床上的红包壳子收拾干净,确认没有漏下一张钞票。仁仁这两天不在,没人跟他比谁收的红包多,但这个习惯还是保留着——财不露白,尤其是不能让那个小喇叭看见。
仁仁是下午接回来的。
吃过午饭,父亲打了电话给姑姑,说了明天去大浦的事,问要不要一起。姑姑说要值班,走不开。谭欣在旁边听着,姑姑不去的话,姑父一个人带着仁仁去也不方便。然后话题就转到了仁仁身上。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仁仁兴奋的声音,说要去要去。于是商量好下午去接。
午休之后,谭欣正在客厅无聊地换着频道,奶奶从房间里出来,问他:“亚亚,要不要去接仁仁?”
谭欣拿着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姑姑现在住的地方他还有些印象,离爷爷家不远,步行用不了几分钟。但这印象就跟去刘老师家一样——能走到附近,但定位不准具体哪栋楼。他回来后还没去过姑姑家,万一在巷子里转半天找不到门,多丢人。但他还没法拒绝——一个初中生,平日里自己满县城跑,总不能连接个人都说找不到路吧。
他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正靠在沙发另一头,搪瓷茶缸端在手里,接到谭欣的目光,把茶缸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说了句:“走吧,一起去。”
谭欣跟着站起身。奶奶在后面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别让你弟乱跑”,父亲先应了一声,已经推开了门。
午后的太阳还是有点晃眼。家属院里有人在骑自行车,车筐里装着拜年的礼品,车铃叮铃铃响了一路。谭欣跟在父亲身后,步子放慢了半拍——这样看起来像是陪父亲散步,而不是他在跟着父亲走。父亲话不多,他也不需要找话讲,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着。这种感觉其实挺好——上辈子他很少跟父亲这样单独走一段路。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忙着走亲戚、跟爷爷商量事情,父子俩独处的时间加起来大概还没有他跟刘炜一天待的时间多。
仁仁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姑姑家在一栋老式单元楼的一楼。仁仁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姑姑给他装的零食。看见谭欣和父亲从巷口拐进来,他从门槛上弹起来,塑料袋往胳膊上一挂,噔噔噔地跑过来,嘴里喊着“哥——舅舅——”。跑到近前的时候塑料袋差点甩飞出去,被父亲一把捞住。
姑姑站在门口,朝他们招了招手,说进来坐会儿。父亲说不了,明天一早要出门,还得回去收拾东西。姑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到父亲手里——是个红包,说是给谭欣的。谭欣在后面听着,姑姑今年给的红包跟往年不太一样——往年她都是直接给母亲或者奶奶,今年却专门等着父亲来接人的时候交到他手上。是因为母亲不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没细想。但他注意到父亲接过红包的时候动作很自然,说了句“我替他收着”,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兄妹之间,有些话说出来反而生分。
仁仁已经拉着谭欣的袖子往前走了,嘴里叽叽喳喳地汇报这两天在姑姑家吃了什么、看了什么动画片。谭欣心不在焉地应着,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上辈子父亲和姑姑闹翻之后的情景——同一个巷口,同一扇门,父亲再也没有来接过仁仁,姑姑也没有再往父亲手里塞过红包。他甩了甩头,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仁仁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塑料袋在他胳膊上一晃一晃的,哼着动画片的片头曲,声音又尖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