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睡到了第二天天色大亮。谭欣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不再是清晨那种灰蒙蒙的调子。窗外有人在大声说话,大概是楼下谁家来了客人,自行车铃声和拜年的招呼声混在一起,隔着玻璃传上来,听不真切但很热闹。客厅里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大概是父亲在看早间新闻。
谭欣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昨晚吹了一路冷风,虽然没吐,但风吹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到家的时候头晕晕的,勉强刷了牙洗了脸,连衣服都没怎么脱就倒在床上,一闭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里那团混沌已经散干净了。穿好外套走出房间,父亲果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出来,朝他点了点头:“醒了?灶台上有早饭。你爷爷给你留的。”
“爷爷呢?”
“买菜去了。说今天有新鲜豆腐,去晚了就没了。”
谭欣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搁着一碗稀饭和一碟酱菜,用锅盖盖着,但架不住气温低,稀饭已经彻底凉了,碗沿凝了一圈薄薄的米汤皮。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米粒已经完全沉淀,上面是清的下面是稠的,凉丝丝的,倒是有种特别的爽口感。他又夹了根酱菜嚼着,咸津津的,配冷稀饭正好。爷爷大概是想给他热一下的,但被父亲拦住了——或者爷爷自己也觉得,大年初四的早上让孩子多睡会儿,比吃口热饭更重要。
家里有点冷清。少了一个在茶几前面蹲着剥花生的仁仁,客厅显得格外空旷。谭欣一边喝冷稀饭一边问父亲仁仁什么时候过来,父亲说等会儿打电话问问。谭欣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吃完饭,谭欣把碗筷收拾到厨房,爷爷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块豆腐和一把芹菜,在门口换了鞋,看见谭欣站在厨房门口,说了句“起来了”。然后他把菜搁在灶台上,一边擦灶台一边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提了两件事。
第一件,母亲昨晚到了阳衡之后打了个电话回来报平安。谭欣点了点头,在心里大概算了算时间——从新塘到阳衡,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母亲回到工行宿舍估计得九点以后了。上学时这个时间爷爷还在等他下晚自习,自然没睡。但这段时间回东衡后,爷爷也调整了作息,睡得比在阳衡时早了不少。昨晚那个电话,算算时间,爷爷大概已经睡下了,是被铃声闹醒,披着衣服起来接的,接完之后大概又等了一阵——等母亲挂完电话、收拾妥当、确认没什么别的事,才重新躺下。
他没有深究。上辈子的谭欣大概压根不会想到这一层——电话打过来,爷爷接了,事情就这么简单。但这辈子他学会了在这些看似简单的日常里,辨认那些藏在缝隙里的在意。
第二件事,明天不下雨的话就去大浦,父亲也去。谭欣应了一声好。大浦是爷爷的老家,每年回去祭祖、走亲戚,总得住一晚才能回来。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爷爷把芹菜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掐掉黄叶子,放进水槽里。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芹菜的清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这天没什么特别的事。谭欣把荒废了两天的练功补上了。压腿的时候大腿后侧那根筋又开始抗议,但比起第一次在舞蹈班被凌云按着压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至少这次没惨叫。他扶着书桌做完几组侧压和开胯,又在房间里练了半小时手风琴,把《雪绒花》翻来覆去弹了好几遍,试着在第二段副歌部分加了个不太熟练的贝斯切换,卡了两下,第三遍终于顺了。练声的时候他关上了房门,对着窗户,声音压得很低。练到一半余光瞥见门口有个人影——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框边,正透过门缝往里看。他没出声,也没进来,只是在谭欣换气的间隙转身走了,拖鞋声渐渐远去。谭欣没停,继续把剩下两组音阶哼完。
上午抽空躲在房间开了红包。他把这几天收到的红包一个一个拆开,压岁钱铺了满床。爷爷奶奶一个,外婆家一个,父母分别一个——这四个红包都挺厚,比旁的亲戚给的明显多出一截。大姨的也不小,大概是因为他期末考了班级第二,给的时候大姨还特意拍了拍他的手背。另外几个红包也不算小,有老宅那边舅爷爷舅奶奶给的,有在老宅见过的叫不上称呼的长辈们挨个塞的。零零总总加起来,小几千块。在2003年,算笔巨款了。潇湘地区红包封得大,不像羊城——上辈子他在羊城生活,过年包的是利是,五块十块的,最大也就放二十,主打一个人人有份,甚至只是一面之缘的路人也能拿到。但老家亲人这边给得重,每个地方习俗不同,也不能算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