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较劲，以谭欣的完败告终。
他原以为刘炜这种多动症晚期患者，在文具店里待不了十分钟就会坐立不安、闹着要走。结果刘炜还真就待下来了。只是待的方式比较折磨人。谭欣在书架前站定，刘炜就站在旁边，目光跟着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去。谭欣抽出一本翻两页，刘炜就凑近来看，鼻尖几乎贴到纸页上，嘴里还小声念着封面上的人名。谭欣放下书换一排，刘炜又跟过去，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
“蛙哥，这本好厚。”刘炜指着书架上一本黑封面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
“嗯。”
“你翻得那么快，是看书还是看字？”
“看字。”
“这些字你都认识吗？”
“大部分认识。”
“你好厉害。”刘炜用一种很真诚的语气说出来，谭欣反倒不好接话。他偏过头去看刘炜，刘炜也正看着他，眼睛里写着“我真心觉得你厉害”。这种陪伴，让谭欣觉得比被王平追着喊“来一首”还让人头大。王平再闹，也就一阵风，过去就过去了。刘炜不是风，是膏药，贴在身上不痛不痒，就是撕不下来。
直到谭欣想起文具店里间那一整面墙的漫画书。他抬了抬下巴，朝里间努了努嘴：“里面有漫画，新到了一批。你不上次还说要找《龙珠》后几卷么？”
刘炜眼睛刷地亮了，像被按了开关：“真的？那我过去看看。”他话音未落就跑了进去，货架深处传来他翻书的哗哗声。
谭欣松了口气。耳朵根子总算清净了点。他靠在书架前，把手里那本练习册随便翻了翻，余光扫向店门口。街道上没什么人，只偶尔过去一辆自行车。巷口小卖部就在七八十米外，红色的公用电话机就搁在柜台右手边，隔得远也能看见那块写着“市内三毛”的小纸牌。
趁机跑路？谭欣略一思索，还是否决了。他不知道自己给李老师打电话要多久。也许拨过去很快就接起来，三言两语就能问清楚；也可能李老师有事，没接，他要过一会儿再打；又或者一聊起来就收不住，地址、时间、费用、服装，事情多着呢。这个时长他没办法预估。如果今天是自己一个人出来，那多待十几分钟也无所谓。但现在刘炜就在里间，他要是突然不见了，刘炜肯定满大街找。万一这小子跑到小卖部，正撞见他握着电话跟那头说“舞蹈班”“学费”“周末上课”，那乐子就大了。传到家人耳中，本来挺正常一事情，反而要多生许多波澜。他倒不是怕家里人反对——母亲那边他有把握说服，父亲反正不在跟前。但没必要现在就把事情摊开。时机还不成熟。他还没摸清李老师那边的情况，没有具体的上课时间、费用明细，空口白话说要学舞，家里人会问出一百个问题。谭欣觉得自己有点像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心里谋划得挺多，等会怎么甩开刘炜、什么时候打电话、怎么措辞，一条一条推演得明明白白，可真要实施了，又被自己一条一条推翻。这个不行，那个不稳，最后什么也没做成。上辈子好像也是这样。他站在书架前，忽然笑了一下。也是。我就是我，从来就没变过。脑子里装了一整个宇宙，脚底下却没迈出去几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等他再抬头时，店里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一点五十分。谭欣看着那根不紧不慢的时针，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客观的现实已经宣告了前期方案的全面破产——两点前给李老师打电话的计划，算是黄了。但也正因如此，他不用再内耗了。思绪反而清明起来。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学舞的主意不动摇，这件事总会有解决方案。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最不济下周上学时抽个午休，找个公用电话打过去，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放下杂念，真的专心挑起书来。手指沿着书架走，最后停在一本数学习题集前。是成章中学几位老师自己编的《初中数学思维训练》，封面素净，淡蓝色的底，印着成章的校徽。他抽出来翻了几页，题型比较活，难度中等偏上，正好适合他现在的状态。不是学校发的，也不是强制要买的，他在心里衡量了一下，决定拿这本。多刷题，总会有帮助。
“刘炜，过来。”谭欣朝里间喊了一声。
刘炜从漫画书架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卷没放回去的《龙珠》：“干嘛？”
“走了。”谭欣扬了扬手里的书，“你爷爷不是说你要买笔么，去挑一支。”
刘炜把漫画塞回架上，拍了拍手，朝谭欣走过来。走近了才小声说：“我没带钱。”
谭欣嘴角抽了抽。合着之前忽悠你去网吧没成功，你还说什么“我要跟你去看书”，闹了半天身上连两块钱都没有。他当时还以为刘炜转性了，能抵住游戏的诱惑，感情原因之一是没带资费。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刘炜也不全是因为钱——刘炜真想去网吧，完全可以找他拆借。他明明就站在旁边，刘炜又不是张不开嘴的人。最终没去，可能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说不上来的那些。比如“我妈要我多学学你”。谭欣没再深究，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钱，塞到刘炜手里：“我帮你垫着，回家你给我。”
刘炜乖乖点头，转身去柜台边的货架选笔。选来选去，最后挑了两支最普通的蓝色圆珠笔。谭欣把那本数学练习册一起放到柜台上。老板还是那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架，把书翻过来看了眼定价，说：“这个好，成章的学生都爱买。”谭欣客气了两句，结了账。刘炜把笔揣进裤兜里，谭欣接过装书的塑料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店门。
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点，吹得校门口的香樟树簌簌地响。树叶上的水珠被风抖落，细细地飘下来，像又下起一场小雨。刘炜仰头看了看天，又转头看了看谭欣，忽然凑过来，挤了挤眼：“蛙哥，时间还早，要不我们……”
谭欣秒懂。这家伙，还真惦记上网吧的事。刚才没去，这下又活泛了。他斜了刘炜一眼，不轻不重地回了句：“出来够久了。本来就说来买个本子，现在都一个钟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