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念这话说得十分不见外,倒是惹得温玉眸色微微一动。
厅中灯火亮堂,外头桂香顺着风吹进来。
顾言念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些不对,耳根微热,正要松开他的手臂,温玉却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
先是掌心覆下来,随即手指一点一点穿过她指缝,十指相扣,将她原本攥在他衣袖上的手稳稳握住。
顾言念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好似察觉了这厮的目的,又抬头,正撞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继而眉梢一挑,心里已将他那点小九九看得明白,却也没说破,只任由他牵着,跟着众人一道往后园去。
后园月台上已是人声渐起。
铜壶摆在桂树下,壶身擦得乌亮,月光一照,双耳边缘泛出淡淡的冷光。长案上整整齐齐放着木箭,旁边摆着一只檀木匣子,匣盖半开,里头盛着今夜的彩头。
不是姑娘家专用的香囊簪钗,也不是郎君们惯用的玉佩扳指,而是一套十二枚的白玉棋子。
棋子皆是旧玉磨成,温润细腻,上头刻着云纹与桂枝纹样,男女都能用。顾家每年中秋投壶,赢的一组便能将这套棋子带走,留待来年再拿出来做彩头。
顾衍和站在案前,手里捏着几根削好的竹签,正嚷嚷着叫众人抽签分组。
“快些快些,莫再磨蹭。每人一支,两两一组,抽着同样花样的便算一队。”
他说着,忽又抬眼瞧见顾言念同温玉牵着手过来,立时便笑了。
“二妹妹来得正好。只是你二人这样走过来,倒省了抽签的功夫。”
顾言念闻言,先低头看了一眼两人还扣在一处的手,倒也不松,只抬了抬下巴。
“省事不好么?”
顾衍和被她堵得一笑,转头便把手里竹签往案上一丢。
“成成成。你二人一组,俺也去不拆这对鸳鸯。”
几个表兄妹原先还等着抽签,听了这话,便纷纷围上来,有的笑顾衍和偏心,有的忙抢剩下的竹签。顾衍衡站在一旁看着,也不管他们闹,只等人差不多分好了,才抬手将案上的木箭理齐。
“既是两人一组,便每人三箭。入壶算一筹,贯耳算两筹。三轮之后,筹数最多的一组取彩头。”
顾衍和立刻接道:“输了的也不能白输。哪一组最末,便将后园这些灯都重新挂一遍,谁也不许赖账。”
他说着,还抬手指了指廊下那一串纱灯。
众人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桂树边、月台旁、曲廊下都挂着灯,灯影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若真要逐盏摘下再挂,怕是得忙到半夜。
几个年纪小些的表兄妹立时叫起来。
“那可不能输。”
“谁同你一组,怕是要倒霉了。”
顾衍和一听,立刻回头:“我怎么了?我原先还赢了念妹妹半筹。”
顾言念嗤了一声。
那都是几年前的旧事了,她那时候才几岁,偏她这个哥哥就老爱提这旧事,更何况......
他也不是正大光明地赢的呢!
“那是你偷拿了我一支箭。”
“什么叫偷拿?”顾衍和不服,“分明是你自己转身同静妹妹说话,箭搁在案上无人认领。”
顾言念正要同他理论,温玉却在旁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她回头看他。
温玉神色平静,眼里却藏着一点笑意,“先赢了他,再慢慢同他算账。”
顾言念一怔,随即眼尾微扬,“好。”
顾衍和原本还要同她争那一支箭的旧账,见二人这样一唱一和,反倒先笑了。
“好大的口气。”
他抬手从案上拣起一支木箭,在指间转了两转,眼睛却先往温玉身上瞟了一眼。
“只是我忽然有些后悔了。”
云承简站在他身侧,闻言挑了挑眉:“你又怎么了?”
顾衍和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很是愁苦的模样来。
“温妹夫是上过沙场、领过兵的人。听说这些年在西北,大小阵仗不知经了多少回,连败仗都不曾吃过几场。如今叫我同他比投壶——”
他顿了顿,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待会儿岂不是要输得很难看?”
这话本是故意说得夸张,几个表兄妹听了,都忍不住笑。
顾言念却先不乐意了。
她将手里的木箭轻轻往掌心一敲,抬起脸来,眉梢扬得高高的。
“上过沙场怎么了?他又不是生了三头六臂。和哥哥自己技不如人,便直说自己技不如人,可不许这样欺负他。”
顾衍和先是一怔,随即“哎哟”一声,笑得连箭都险些没拿稳。
“念妹妹。”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满脸促狭。
“我不过同温妹夫说一句玩笑话,你怎的这样维护他?”
旁边几人立时便跟着起哄。
顾言念原本还站得十分理直气壮,叫众人一围,耳根便慢慢热了起来。
她张了张口,原想说“我何曾护他”,偏顾衍和已经笑着接道:“我瞧着,日后咱们怕是连温妹夫一句都说不得了。否则二妹妹这箭,先要朝谁飞过来。”
顾言念气得瞪他。
“顾衍和!”
顾衍和笑着往云承简身后一躲。
“你瞧,你瞧,我才说一句,便要恼了。”
顾言静站在顾言淑身旁,见顾言念脸颊都泛了红,忍不住抿唇笑起来。顾言淑原先只是安静看着,这会儿见二姐姐被兄长们逗得无话可说,眼中也有了一点轻轻的笑意。
温玉自始至终立在顾言念身侧。
他见她窘得厉害,目光微动,终于开了口。
“和兄长说得也有道理。”
顾衍和原是随口一逗,见他竟当了真,先怔了一怔,旋即笑道:“妹夫既有此兴,我等便只管开眼界了。”
温玉不曾理会,只抬手向案上一伸。
“箭。”
顾言念忙拣了一枝递与他。
他接箭时,指腹自她掌心掠过,微微一顿,才将箭握住。顾言念心里一跳,抬眼见他已侧耳静听,便也不再作声,只立在他身畔。
木箭破风,正穿壶耳。
“当”的一声,箭入壶腹。
众人尚未出声,第二箭已离了手。
仍是贯耳。
第三箭递来时,顾言念不自觉屏住了气。温玉却只略一偏头,似是循着方才她裙角被风吹动的方向,腕上一翻,箭又稳稳穿耳而入。
壶中三箭并立,箭尾微颤。
一时满园寂静,只余廊下灯影摇摇。
顾衍和先长叹一声,抚掌道:“罢了。我原还想着同妹夫争一争,眼下看来,还是早些认输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