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长安城外的槐叶已微微泛黄。
顾言念与温玉去陇西时,因顾夫人替娘家备了许多礼物,车马辎重浩浩荡荡,一路走得不疾不徐,足足花了一个多月。
可归来时却不同。
陇西所得的账册、伪印与往来书信皆在温玉手中,二人只叫车队在后缓行,自己先行策马东归,不过半月,便已望见长安城阙。
朱雀大街依旧繁盛,秋阳落在坊墙与飞檐上,照得一片明净。顾府门前的石狮仍如往日,门房远远瞧见顾言念,早已奔进府里通传。
顾言念翻身下马,才将缰绳递与小厮,便见顾尚书领着顾衍修、顾衍成与顾衍黎,自前院廊下快步出来。
顾尚书原还沉着脸,待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却不由停了一停。
顾言念这一去近两月,骑马奔波,肤色比在京中时略深了些,眉眼却仍旧明亮。
衣袍上虽染了风尘,人却好端端地站在眼前。顾尚书将她上下看过一遍,见她并无伤病,心里那口气方才缓缓落下。
“阿耶安好。”
顾言念先笑着唤了一声。
顾尚书只“嗯”了一声,道:“回来便好。”
顾衍成原还想说她这趟越发胆大,见她精神极好,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轻哼:“我还当你在陇西乐不思蜀,不肯回来了。”
顾言念偏头一笑:“二哥哥这话说得,好像长安不是我家似的。”
顾衍修站在旁边,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未曾多言,只道:“先进府罢,外头风大。”
顾衍黎亦侧身让开道路,顺手替她接过马鞭。
顾言念走出两步,忽又顿住。
她回头一望,温玉还立在石阶下。
那人方才一路同行,眼下却只安静牵着马,手边还搁着那只盛证据的木匣。
自家阿耶和阿兄几个分明都瞧见了,却一个比一个若无其事,仿佛门前只她一个人回来。
顾言念眨了眨眼,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想来是因为先头温玉骗她是英国公府侍卫,又有这回她瞒着所有人带温玉回陇西……
阿耶阿兄能喜欢温玉就怪了呢。
她心里明镜似的,可也不管,只转身快步折回去,一把牵住温玉的手。
温玉微怔,低头看她。
顾言念却已拉着他往石阶上走,到了顾尚书跟前,才笑吟吟地道:“阿耶与三位兄长今日眼神都不大好么?”
顾衍成挑眉:“怎么说?”
顾言念将温玉往前一带,理直气壮道:“这样大一个人,站在这里半日了,竟无人瞧见。”
顾衍成嘴角一抽,顾衍黎低下头去,似是在忍笑。顾衍修仍未开口,只淡淡看了温玉一眼。
温玉被她拉着,原本想将手抽回来,到底没有。
他望着顾言念,眼底那点无奈几乎压不住,却又带着极深的纵容。片刻后,方整了整衣袖,向顾尚书深深一揖。
“晚辈温玉,见过顾尚书。”
顾尚书略一点头。
温玉又向顾衍修、顾衍成与顾衍黎拱手。
“三位公子。”
顾衍修先还一礼,顾衍成慢了一拍,顾衍黎也随即拱手回了。
顾尚书这才淡淡开口:“此番有劳温世子照看念念。只是府中诸事繁杂,寒舍简陋,便不多留世子用饭了。”
顾言念一听,眼睛立时瞪圆。
“阿耶这是什么话?”
她手仍牵着温玉,竟直接拉着人往府门里走。
“寒什么舍?阿耶若连一顿饭都舍不得给未来女婿吃,传出去才叫人笑话。”
顾衍成终于忍俊不禁,低头笑了一声,旋即扬声道:“也罢,也罢。阿耶且瞧瞧,您捧在手里这许多年的小棉袄,如今一翻身,倒先替旁人说起话来了。”
顾衍成这一句落下,顾尚书面色愈发不大好看,顾衍修亦未曾开口,只淡淡看着温玉。
顾言念还要再说,掌心却忽然微微一松。
温玉轻轻挣开她的手,并非避她,只是抬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按,示意她不必再争。随后他提着木匣上前半步,衣袖微敛,向顾尚书郑重一揖。
“顾尚书。”
他声音平稳,不见半分局促。
“此番陇西之事,多亏二姑娘临机决断,方能将诸般证据带回。晚辈本该亲自送她归府,再向尚书与诸位公子交代清楚,原不该叫她替我费口舌。”
顾言念听得一顿,抬眼看他。
温玉却已将木匣双手奉上。
“匣中账册、伪印及往来书信,皆关乎顾家旁支与朝中旧案。晚辈不敢耽搁,今日便厚颜登门,求尚书与诸位公子拨冗一观。”
顾尚书目光落在他脸上。
温玉年长于顾家三子,却仍执礼极恭;说话间既不推诿,也未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只将顾言念护在后头。
若只看此举,确实是一个有担当的郎君。
可那又如何呢?
他对这个未来女婿其实是极其不满意的。
一则,温玉背后的定国公府是个大麻烦,公府手里的军权更是大麻烦,不说眼下,便是早晚,皇权都不会容下他们的存在,早晚会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