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定国公府。
温玉回府时,已是亥初将尽。
西角门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守门的小厮见世子下马,忙迎上来牵缰。
温玉一路从外院查回来,衣袍下摆沾了些灰,右颊那道伤也早已结成一线薄痂,灯下看着虽不重,到底显眼。
才抬步过二门,定国公身边的韩忠已从廊下快步迎来,低声道:“世子爷,国公爷睡前吩咐过,您若回来,必要去正院回一声。”
温玉脚步微顿。
他原是要查旧庄那块玉佩的来处。
才刚,外院的人、库房的钥匙、近几日进出过正院的名册,他都已叫人悄悄留意,只是尚未查到实处。
父母既已歇下,他本不愿为一块玉再去惊动他们。
可韩忠既来了,便是父亲还未真正睡下。
温玉沉默片刻,道:“走罢。”
正院里很静。
张嬷嬷守在外间,见他来,先朝他脸上瞧了一眼,眉头便轻轻一跳。她却未多问,只掀帘进去通报。
片刻后,内室传出定国公的声音。
“伯衡回来了?”
张嬷嬷应是。
安康长公主随即道:“叫他进来。”
温玉入内时,地龙烧得正暖。
安康长公主已卸了钗环,只穿一身月白寝衣,外头松松披着件藕荷色夹袄,半靠在榻上。
定国公坐在她身侧,身上也只披了常服,案上放着一盏未尽的温酒,另有一本翻开一半的兵书。
他方才原是替安康翻书的,听得儿子回来,便将书扣在膝上。
温玉上前行礼。
“阿耶,阿娘。”
定国公抬眼,原还要说他一句回来得晚,目光却先落在他右颊上——
那伤显然已不是刚弄的,伤口也收了,只余一线暗红的薄痂。
“脸上怎么回事?”
温玉抬手碰了碰,语气平平。
“小伤,路上蹭了一下。”
安康长公主已坐直身子。
“怎么蹭的,能蹭成这样?”她蹙眉道,“伯衡,过来让我看看。”
温玉原想说不妨事,抬眼见母亲神色,还是走近两步。
安康伸手托住他下颌,借着灯细看。她手指微凉,动作却轻,见那伤的确浅,才缓缓松开手。
“你今日不是在顾家么?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温玉没有答,只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到榻前小几上。
那是一枚青白玉佩。
玉本无甚特别,边缘却有一道细小旧磕;最惹眼的是下头玉穗,原本应是青灰色,眼下却被血浸得乌红,几缕丝线黏在一处,已然干透。
安康长公主的手一下停住,定国公也坐直了些。
屋内静了片刻。
安康没有立时去拿,只盯着那玉佩看了半晌,脸上的忧色渐渐褪去,换作一种极沉的冷静。
“这是从前阿耶赠你的那一块。”
彼时温玉尚在襁褓,先帝亦未驾崩。
安康长公主本是先帝诸子女中最得宠爱的一个,爱屋及乌之下,连这个初生的外孙,也自降生起便得了格外丰厚的赏赐。
这枚玉佩,便是其中一样。
温玉点头。
“这玉佩本应在府中,却是今日儿子在西郊旧庄所得。”
定国公道:“说清楚。,怎么回事?”
温玉便将顾言仪失踪、顾言念与云行歌循线出城、旧庄设伏之事一一说了。
他没有添一句多余的话。只说二人如何被人引去,旧庄里如何埋伏了死士,刺客又如何拿出此玉,声称是他欲杀顾言念。
说到顾言念肩上与腰侧皆中了刀,安康长公主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二娘如今如何?”
“已送回顾府,大夫看过了。”
“她信了?”
温玉静了一瞬,“没有。”
他垂下眼,望着那枚玉。
“她拿了玉佩,只说定国公府未必干净,叫儿子回来查,也叫儿子自己当心。”
安康长公主没有立刻说话,她侧目看了定国公一眼。
定国公与她对视片刻,极轻地点了点头。
安康这才抬眸,朝张嬷嬷递去一个眼色。
张嬷嬷会意,领着屋里侍候的丫鬟悄悄退下。外间的灯也熄了两盏,门帘一落,屋中便只余一家三口。
安康长公主这才伸手,将玉佩拿起来。
她指腹擦过那一道旧磕,声音很低。
“这玉后来一直压在我妆奁最底下。知道它在那里的人不多,能进正院、又能不惊动人取走它的人,更不多。”
她顿了顿,望向定国公。
定国公缓缓开口。
“李常。”
李常原是安康长公主未出阁时便跟在身边的内侍。她嫁入温府时,先帝特许他随来伺候。二十余年,正院内外的规矩、安康收着的旧物,他都比旁人清楚。
安康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个会贪财的人。”
“自然不是。”定国公道。
他伸手将案上的酒盏推开,神色淡得很,半晌,他才轻叹一口气,缓缓道:“他终究还是急了。”
温玉站在灯下,没有接话。
他自然明白父亲说的是谁。
今夜这块玉能被送到旧庄,便说明有人不仅盯着定国公府,还盯着顾家,盯着顾言念,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至于那响尾蛇的印记,又与之前他去范阳时查到的一般无二……再加上之前顾言念遇到的一次又一次刺杀,结合着陇西顾宅的事——
这幕后之人,除了皇帝又还能有谁?
安康见儿子似在思索,她只缓声道:“你与二娘能彼此信任,这是好事。”
“只是他既已动手,便不会只动这一次。伯衡,往后你们都要更当心。”
温玉垂眸应道:“儿子明白。”
说罢,他又向二人行了一礼。
“夜深了,儿子不扰阿耶阿娘安寝,先退下了。”
温礼抬手,示意他去。
安康却已掀开膝上的薄毯,下了榻。
她方才一直靠着软枕,衣襟也松松的,乌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挽住,几缕散在肩头。温礼见她起身,顺手将搭在一旁的外衫取来,披到她肩上,又替她拢了拢领口。
“外头风凉。”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