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抬眼看他,唇边带了点笑意。
“我不过送伯衡两步,夫君倒把我当纸扎的人了。”
温礼没有接她这句,只将她衣带理平,才道:“两步也该披着。”
温玉站在一旁,见父母如此,便垂下眼,只当未看见。
安康这才朝他招招手。
“走罢,我送你出去。”
温玉本想说不必,安康却已经先往外走了。他只得跟在后头。
正院外间的灯已熄去大半,只廊下还留着一盏。夜风从庭中吹过,卷得廊前几株海棠枝叶轻响。安康走得不快,外衫下摆拂过青砖,温玉便稍稍放缓脚步,与她并肩往外走。
到了正院门前,安康才停下。
她抬头看儿子。
温玉这些年越长越像温礼,眉眼沉静,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稳。可今晚脸侧带着伤,衣上又沾了外头的尘,眉宇间虽仍压得住,安康却看得出来,他心里并不平静。
她伸手替他将领口一处乱了的褶子抚平,声音放得很轻。
“这段时日,你只管好好准备与二娘的婚事。”
温玉抬眸。
安康看着他,神色仍旧从容。
“旁的事,有你阿耶,也有我。”
“你这些日子该查的、该看的,自会有人替你盯着。你不必为了这一块玉,日日把自己困在外院里头。”
她顿了顿,又道:“二娘今日受了伤,顾家正乱着。你明日过去看看她,替我问候顾夫人,也替我带些药材过去。该做的礼数,一样不可少。”
温玉沉默片刻。
他原还想说,此事既牵连正院,自己不能全然撒手;可抬眼见母亲眉间虽带着温柔,眼底却已经是一片清明,便知道她既开了口,心中必已有了计较。
他终于点头。
“儿子明白。”
安康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明日别又空着手往顾家跑。”
温玉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院子去。
夜色沉沉,他的身影很快没入长廊尽头。
安康站在原处,直到再看不见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去。
廊下灯火映着她的侧脸,方才还显得松散柔和的眉眼,此时已冷下来。她回过头,目光落在外间守着的张嬷嬷身上。
张嬷嬷早已知趣地站在数步之外,见她望来,忙上前半步,低声道:“殿下。”
安康没有立刻说话。
她抬手拢了拢肩上的外衫,指尖却停在衣带上,半晌才淡淡道:“你过来。”
张嬷嬷躬身靠近。
安康微微侧过脸,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张嬷嬷起初神色微变,随即垂首应下。
“老奴明白。”
-
翌日清晨,长安东市。
天才亮透,街边铺子便已开了七八成。卖胡饼的炉子里炭火正旺,热气混着羊油香一路飘出去;挑担卖菜的、赶着驴车送炭的、从坊门里出来买早食的,挤得街上人声杂沓。
阿岱与佘广自灞桥营出来,原是往驿站去的。
按着从前的约定,每逢月中前后,霓丫头总会设法捎一封信来。信不长,多是几句报平安的话,说自己在陇西住得安稳,身边也有人照应,叫他们不必挂念。
上个月的信里,她还写着“春日风大,莫叫阿岱叔又贪酒受寒”,末了又拿佘广打趣,说他总皱着眉,早晚要把额头皱出沟来。
阿岱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早都快把字认全了。
可这一回,信却迟了。
“俺也去问问。”阿岱一面走,一面低声嘟囔,“那丫头说回陇西了,山高路远,信慢几日也寻常。可再慢,总不能一点信儿没有。”
佘广没说话。
他一早便觉得不对。
霓丫头虽性子跳脱,行事却从不拖沓。尤其是答应了的事,除非出了岔子,否则绝不会叫人干等。
两人刚走到东市口,便听前头一阵人声。
几个卖布的妇人围在一处,手里还扯着半匹新染的细绢,嘴上却已说得热闹。
“你们听说了没有?英国公府二房的大娘子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还能是什么?前几个月才嫁过去的那位顾家大姑娘!听说前日从樊楼出来,人和车都没了影儿。”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事。好端端一个新妇,怎会无缘无故没了?”
“谁晓得呢。有人说是让土匪劫了去,也有人说是顾霍两家闹了龃龉,怕不是——”
后头的话没说完,旁边卖肉的汉子已凑过来。
“若真是土匪,莫不是青梧寨?”
阿岱脚下一停。
他本就生得高大,一身军袍还未穿惯,外头却仍披着旧虎皮。此刻一双眼猛地瞪起来,胡须也跟着一抖。
“哪个混账东西胡扯!”他张口便骂,“俺们青梧寨从前可从不做这种——”
他话未说完,佘广已一把扣住他手臂。
“别冲动。”
阿岱低头看他,脸色发沉。
佘广只朝前头抬了抬下巴。
那边已有个挑担的老汉接话道:“你消息倒旧。青梧寨早招安了,如今人都归英国公府管着,哪还能干这等事。”
“那是哪一寨?”
“谁知道。白巘寨不是前些日子叫人剿了么?可秦岭那么大,山里头的亡命徒还少?”
众人七嘴八舌,一时说得越发离奇。
阿岱原还压着怒气,听到这里,脸色总算缓下几分。他虽不识得什么顾家霍家,可青梧寨刚归朝廷,最怕有人趁机往他们头上泼脏水。
佘广却仍不曾松手。
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街角几个闲站着的男人身上。
那几人穿得寻常,鞋底却干净,身上也没有赶早市的忙乱模样。一个人靠在酒肆门边,像是漫不经心地掸着袖口,嘴里却忽然接了一句:
“说起来,顾家那位二姑娘,也有些古怪。”
旁人果然问:“顾二姑娘又怎么了?”
那人便笑了一声。
“你们不知道?听说她先前被送到庄子里养了半年病。可我前些日子在永安里外头见过一回,红衣骑马,精神得很,哪像有病的样子。”
另一个人接得更快。
“高门大户的姑娘,谁知道呢。说是养病,未必真是病。”
“莫不是同山里头的人有什么往来,怕叫家里知道,才送出去避一避?”
“啧,这话可不好说。只是顾家大姑娘刚出事,二姑娘又从庄子回来得这样巧,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勾当。”
那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偏最恶毒。
阿岱的脸一下沉下来。
他原不认得顾家二姑娘,更不知那人姓甚名谁。可听着几个玉面油嘴的男人,站在街边拿一个未出阁姑娘的名节做嚼头,心里便说不出的厌恶。
“这帮人嘴里没个把门的。”他低声骂道,“人家姑娘家出了事,他们倒在这里说得像亲眼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