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手停下,虚虚搭在少年心口,感觉到指尖微弱的跳动,楚时意蜷了蜷手指。
“……”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时间过得缓慢又宁静。窗外的车流都停了,楚时意垂眸看着许小玄的脸,被褥里,二人的手还交握着。
许久后,他微微前倾,抬手拨开许小玄额前的碎发。楚时意眨了眨眼,忽然轻声道:“小玄。”
少年没有回应。
但没关系,这里不是站台,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楚时意又低声唤了一声:“小玄。”
这次,许小玄眼睫颤了下。
“我一直在想,”
静静待了会,楚时意道:“如果有人能理解我,那个人一定是你……你在很早之前就救过我了。”
那年五月,小孩累得满头大汗,在分别的路口推着楚时意,让他快走,离开了就不要再回来。
楚时意看着不远处的小区楼房,窗台还挂着他熟悉的白色校服,一别一个多月,再次回来,心中只剩下复杂。他迟迟没动,许小玄不解地看他,他道:“我走了,也有可能再被送回去。”
可如果不走,那就无处可去。
小孩奇怪道:“你不想回家吗?”
“……想。”楚时意迟疑道。
他垂眸,自己的双手沾满尘土和血污,碎石擦出的血痕细小又密集,动一下就传来刺痛。身上也脏兮兮的,衣服破了好几块。楚时意道:“但我害怕回去。”
“害怕?”小孩皱眉,“回家怎么会害怕。”
楚时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笑了笑:“不懂是好事。”
“……”
小孩憋了会,依旧想不明白,抬头拉了拉他:“没关系,等你什么都有的时候,就不会害怕了,你能像我一样,想干嘛就干嘛,”小孩说得理所当然,仰着脸道,“也不用担心没地方去!”
楚时意失笑,心道他果然是个孩子,讲出来的话这么天真,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很可爱。他打趣道:“你现在就什么都有了吗?”
小孩摇摇头:“不,我什么都没有。”
楚时意疑惑:“那为什么不怕呢?”
“因为什么都没有!”小孩笑嘻嘻地竖起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到一起,“他们是一样的。”
一个已经足够富有而不怕失去,一个则因为一无所有而无法失去。楚时意恍然,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但又有些不敢相信。小孩还以为他不懂,拍拍他的手安慰道:“别难过啦,虽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以后会有的。你也是。”
“可……”楚时意垂下头,失落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能决定自己干什么,也没办法改变家人的想法,只能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小孩却道:“不对吧?”
楚时意一愣,下意识去看他。
小孩一双眼睛在阳光下乌黑明亮,他突然凑近,张开双臂抱住楚时意:“你明明知道该怎么做。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还拿着砖想砸我呢。”
“啊?”
楚时意被这个热乎乎的拥抱惹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像哭,他回抱住小孩,颤声道:“怎么突然说这个?好丢人。”
“这有什么丢人的?砸的好啊!”
“我是说,如果我是坏人,你就应该砸我,不要考虑后果。”小孩一脸认真,“因为只有你不怕,那些欺负你的人才会害怕,他们怕你,就会跟你讲道理了。”
“可我……”
楚时意还有点迷茫,抬起头时,眼泪还没落下,眼眶却已经红透了。
“喂!”小孩声音一紧,“别可是了,我是对的!”他似乎格外看不得眼泪,唰地跳起来,拉着楚时意往小区跑,边跑边说,“想不明白没关系,你相信我就可以!”
“等一下,”楚时意踉踉跄跄,“你跑慢点!”
“灯都要变红了!”但小孩还是放慢了脚步,“别想那么多,简单的事都变复杂了。你觉得我说得对,是因为那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人来车往的路口,树荫斑驳晃动,阳光明亮刺眼。楚时意出神地看着那张尚且稚气的脸庞。
因为心中早已有偏向吗?
初夏正午的热风扑面而来,楚时意小跑到楼下,微微喘着气。他一宿没睡,身体疲惫,脚踝也传来阵阵酸痛,但心里的郁气却消散了许多。
这是他沉闷又狭窄的旧时光里从未有过的。
然而世上的遇见大多都很短暂,欢快的时光也总是短暂,那天分开后,楚时意就恢复了上学、回家两点一线的生活。机械性的重复让人变得麻木,麻木让日子不至于难熬,一晃就是两年。
他终于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虽然小孩严肃地告诉他“别回来”,但楚时意还是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偷偷回去了一趟。他想在离开前再见他一面。
可找遍了也没找到,或许是搬走了,或许是找错地方,总归是没缘分。再见是件奢侈的事,楚时意明白,只是有些遗憾。人生总会有遗憾。
又过了几年,时至今日,他原本早已不抱希望,可命运竟然又让他们遇见——即便是以“死亡”作为开始,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玄,”楚时意嘴角弯起来,那笑轻轻的,似乎只有神情柔和了一点,他指腹抚过许小玄的眉,“以后……我们就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