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家,”沈轻尘问,“你出来干什么?”
“坐累了。”裴贺放下帘子,踩上一地碎金,说:“不行么?”
沈轻尘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掷,很霸道地说:“不行。”
这一声“不行”,可谓掷地有声。裴贺看他一眼,“在别人家,你也能说不行。”
“怎么不能?”沈轻尘冷哼一声,背过身去,忽然道:“你也知道是在别人家。”
裴贺说:“我知道。”
“你知道?”沈轻尘转过身,问:“你在别人家,待得很舒服?不然,也不至于乐不思蜀。”
“不舒服。”裴贺沉默了片刻,说:“我还有的选么?”
一阵穿堂风吹过,他身上的白袍晃了晃,顿时显得形销骨立起来。沈轻尘心想,好端端一个人,瘦成了这个样子。他突然觉得心底很难受,鼻腔一酸,扭过脸去,小声抱怨道:“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裴贺道:“无妨。”
“无妨?”沈轻尘问:“那怎么才能算有妨呢?非要死了、残了才算么?”
微风把他的话语送到耳畔,“裴贺,我问你,你当真不跟我回去么?”
裴贺顿了一顿,望向窗外,“不回了。”
“既然你不想回,”沈轻尘起身合上纸窗,缓慢走近,逼视着他,“那方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口口声声说要带你走,你怎么不跳出来反对?这会儿人走光了,你又要反悔。”
“裴贺,”他缓缓地说,“我看不懂你。”
——其实沈轻尘自己也知道,适才那般场景,裴贺要是有本事还好,倘若真的虚弱至此,没了一身本领,只要他公然说出一个“不”字,势必会被众人一哄而上,分而食之,就好像饥肠辘辘的兽群在野外撕扯一只羊、一头牛,从此,算是不好做人了。
他没的选。
清风沿着窗户缝溜进来,裴贺衣衫微动,温和地说:“看见你那样维护我,我心里很高兴,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样,”他说,“也不行么?”
那股偷溜进来的风好似吹进了沈轻尘的心里,吹得他心烦意乱,“老说这些行不行的,有什么意思。裴贺,我问你,既然你不想回家,再也不想见到我,那你又优柔寡断,三番两次找人来看我,是什么意思?”
裴贺抬眸,“你……”
沈轻尘截断他的话,“我什么我?我当然知道。你的簪子,我会不认得么?再说,如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捣鬼,难不成是我的魅力大过天么?引得一个两个,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往我家里跑。”
裴贺凝视着他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似乎有些无奈,“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见到你了?”
沈轻尘也很委屈,“那你不跟我回去。”
“我不跟你回去,”裴贺说,“你就在我面前哭么?”
沈轻尘恶狠狠地一擦眼角,说:“没哭。”
“好。”裴贺道:“是我哭了。”
听他的声音,如玉石坠地,也不像带了一层哭腔。沈轻尘受好奇心驱使,悄悄松开挡住眼睛的手,从指缝中漏出目光,无声地望向他的眼眸。
“骗子!”沈轻尘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你明明在笑。”
“少爷,”裴贺道,“我心里高兴,笑一下,也不成么?”
沈轻尘对这种幸灾乐祸的行径很是看不惯,挑刺道:“你怎么总这么高兴?”
“总?”裴贺微微一挑眉,“从何言说啊?”
沈轻尘背对着窗户,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夏风从他指尖掠过,他攥紧手指,有理有据地说:“见到我吃瘪,你总是很高兴。”
“那是因为,”裴贺说,“我伤心的时刻,你并不总能见到。”
沈轻尘反驳道:“我怎么就不能见到?”
“现在,我就很伤心。”裴贺问:“沈公子,你见到了么?”
沈轻尘挪开脚步,泛着微光的窗口显露出来,日光给窗台描了个刺目的白边。目光沿着光线往里走,他看到了一张清俊的面容。上看下看,他端详不出神情,更看不出一点伤心的意思。
“贺真人,”沈轻尘一甩袖子,回敬他,“你三心二意,如此多变,一会儿说自己心里高兴,一会儿称自己很是伤心。情绪变换得如此之快,却丝毫不露形色。”
“我想,我看不出,也看不透你。”
裴贺心道,三心二意是这么用的吗?
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场沙沙的雨声。他的嘴唇动了动,说道:“沈公子,我又何尝看透过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