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要我回去的话,我不能信任。”他语气平静,“你今日要我回家,明天一时兴起,便可将我冒雨赶出。念头转换,如此频繁。一切对你而言,只是玩儿。你一时多情,一时又十分绝情。”
“你的心,并不能保持稳定。”
风把纸窗推开了,天穹转阴,云像黑龙被剜下的鳞。
沈轻尘的发丝乱了,他没管,只觉得软发拂过自己的侧脸,有些痒。可是他的心,又如同坠了一块石头。两厢交杂间,他想,他说这些,无非是怪我不能长久。
“我的心,”最终,他还是理了理鬓发,“也不总是多变。”
裴贺的眼神十分沉静,像一湖幽深的潭水。他的视线跟着沈轻尘的指尖划到耳廓,问:“你能么?”
“我能啊。”沈轻尘举起右手,四指并拢,斩钉截铁地说:“我发誓——”誓发了一半,他探出头来,长而湿的睫毛抖了两下,“你真的要我发呀。”
裴贺道:“看看态度。”
这时,门陡然开了,一阵狂风裹挟着沙石将伶仃的刘坚刮进来。
他“呸”了一声,拍打着身上厚重的土腥味,几颗碎石子“叮”地甩在地上。边摔摔打打,边骤然觉出些不对劲,猛然抬头,一瞬的惊讶过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二位还不走,是准备留我家吃饭吗?”
沈轻尘说:“可以么?”
刘坚棋逢对手,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他更不要脸的,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的想吃,还是出言嘲讽。由于无法分辨,于是一概地看作是坏话,更加地横眉立眼起来。
于情,贺真人救过他老子的命;于理,他不一定能打得过这位真人,便很想和他讲讲道理。至于另一位,秉持着恃强凌弱的美好品德,倒不用和他讲情理,可以毫无负担地发脾气。
刘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赶客道:“还不快滚。”
沈轻尘斜睨一眼无动于衷的裴贺,有样学样道:“还不快滚。”
裴贺袖手而立,问:“滚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见他很有那么一丝动容的意思,沈轻尘心下也松快起来,似是挪去了一块沉沉的大石头,脸上漾出一抹笑意,“家啊。”
沈公子如此屈尊地递了台阶,甚至还为之掉了几滴伤心的眼泪,再屈居其上,久待不下,便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裴贺已然不识好歹了一炷香的功夫,自认为已经很对得起自己,不至于显得十分倒贴,也就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豆大的雨滴敲湿了窗棂,斑驳的红漆重新变得鲜艳。刘坚支开窗扇,在连绵的雨幕中看见了两道身影。
那两个身影一高一矮,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泥泞的山路。雨水冲刷了尘粉,连景物也蒙上一层湿润的土色。小路像一条盘踞的蛇,一直蜿蜒到了山里。
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渐渐成了两个模糊的小黑点。群山卧在他们头顶,一步一步地将他们吞噬。
刘坚及时关上窗子,却还是被雨点打湿了衣袖。寻了条干毛巾来,他一面擦,一面说:“两只蝼蚁。”
雨中,树下。
途径深水湖时,沈轻尘挽起裤腿,跳到石头上,折了两片荷叶当雨伞。然而雨势凶猛,光靠两朵孤苦无依,柔柔弱弱的叶子显然是不足以成事的。
裴贺素来衣装严谨,此刻顶着片绿油油的歪了的大叶子,默然片刻,问道:“我们,是鱼么?”
沈轻尘蹲在树下,向他招手。放下后,他用这只手捡起一根湿漉漉的树枝,拨弄着眼前的物什,回道:“我们,是蝼蚁。”
树下有一片斜坡,许是由于树叶遮蔽的缘故,还存了一小块干燥的土地。几排蚂蚁成群结队地运着食物,准备回巢。沈轻尘用木条将食物拨掉,它们又捡起来。如此反复过三次,他开了口。
“蝼蚁尚且贪生。”他问,“裴贺,你为何不惜命呢?”
雨势已经有了要停的迹象。裴贺摘掉荷叶,将它盖在石头上,目光缓缓地投向水面,说:“我有苦衷。”
沈轻尘随手把树枝一扔,“我不想听。”
裴贺的喉间涌上一阵血腥气,“我没要说。”
“我没觉得你会对我说。”沈轻尘背靠树干,拧干自己的袖摆,“苦衷……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你上山时呼吸急促,步履沉重,很明显是体力不支。路上我跟你聊天,你思维迟钝,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的手好凉,身上残留着血的味道,剑也不在了。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马上就要咳血啦。”
他轻轻地说:“裴贺,你不想活了么?”
裴贺硬生生将喉头的血咽了下去。
隔着一湖青色的池水,沈轻尘的目光跟他遥遥相对。湖面水汽氤氲,雨珠从荷叶上滑下,砸入水中。他的五感日渐消退,视力也有所下降,看不清是湖心水雾太盛,还是沈公子的眼中起了一场烟雨。
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裴贺没话找话道:“雨下大了。”
好半晌,正当裴贺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沈轻尘抱着膝盖,才轻声说:
“没你走的那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