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众人哪怕再贪婪,再眼馋,也不敢气势汹汹、大张旗鼓地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不义之事。可如今瘟疫侵袭,连村里唯一的郎中都病得下不了床,眼瞧着还要死人,大家都有些坐不住了。
——往前一步还有可能活,往后一步那就是毫无疑问的死。孰胜孰负,孰优孰劣,一目了然嘛!
无论做什么事,都得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刘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斜乜了裴贺一眼,鼻腔里冷冷地哼一声,哼出一股大太监宣读圣旨的意味,从袖子里掏出半张破纸,抖了几抖,“贺裴,你罪大恶极!”
裴贺很干脆地承认道:“贺裴,确实罪大恶极。”心里却想,他贺裴罪孽深重关我什么事?
认罪认得如此之快,饶是厚颜无耻如刘坚,也不禁为之侧目。
他把薄薄的一页纸扯平了,冠冕堂皇地念道:“此地远离人烟,本为世外桃源之乡,祈福隐居之地。”
“你不请自来,在此落脚,是为不敬;甫一来此,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暴雨三日不停,村民奄奄一息,是为不详;你不遵天地之规,有违轮回之律,使死人复生,活人受罪,是为不伦。”
裴贺说:“第一条,我且认了。”
他有意地顿了片刻,吸引了刘坚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人群的注意力。他知道,最喧嚣的往往是虚张声势,沉默的力量才是最有力的。
“天道无常,暴雨骤降,我亦旧疾发作,同为受害人之一。”他说着,忽然轻轻地咳嗽起来,嘴角缓缓淌下一道殷红,便用手抹去了,“这第二条,也能算到我的头上么?”
一般来说,口中吐血,不是刻意地把舌头咬破,便是肺腑中受了很严重的伤。
观他说话,毫无障碍,那么很显然便是后者了——在他们这儿,五脏六腑受伤是一等一的重伤。再者,他那般略显凄楚又云淡风轻的姿态,也让人微有动容。
一时间,人群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眼见着人心浮动,刘坚清了清嗓子,一指站在后面的沈轻尘,吹胡子瞪眼睛地说道:“怎么不算到他的头上?”他提高嗓门,使全场声闻,“怎么不算到我的头上?”
“怎么就偏偏落到你的头上?”
长风穿林而过,竹丛簌簌作响,一道细细的哭声随着夏风传进众人的耳朵。
泣音传来的方向,站着一个身材佝偻的妇人。她面色蜡黄,皮肤粗糙,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双手握着做农活用的钉耙。她站的位置既不靠前,也不靠后。不靠前,是因为她不想害人;不靠后,是因为她要救人。
“那个人,你大概不认得。”刘坚说:“昨天下葬的三个人,有一个是她的孩子。今日药石无医的诸多病人中,有一个是她的丈夫。”
“贺真人,无论你承不承认,你的到来确实是把一切都改变了。”
“在你来之前,这里人人生活和乐,幸福美满,千百年来不曾发生过灾祸。自从你来之后,这种平静的生活就被打破了。先是赵盈无故出走,杳无音信,再是天水倾覆,疫情肆虐,人一个接一个地下世。”
“要说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他说,“贺真人,恐怕你自己都不能信服吧。”
听到“赵盈”二字,沈轻尘目光凝涩,僵硬地转头。也就是在这时,他娘跟他说过的话如同闷雷般响在耳边,炸得他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她说,我有预感,那人会给这地方带来无可挽回的灾祸。
沈轻尘感到耳中有如针扎,耳边开始隆隆作响,一时竟分不清谁在说话。
听到此处,鬼使神差地,裴贺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回头的动机,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唯一清楚的是,沈轻尘就站在距他两步开外的地方。
他怀着一种隐秘的愿望去寻找沈轻尘的眼睛,后者跟他短暂地对视。他看到沈公子的瞳孔微微地颤动,像在看什么怪物或者异类,随即退缩似的别开了目光。他的心,于下一刻开始下沉。
裴贺心道,他竟然也是这么想的。
裴贺道:“第二条,暂且不表。”
“死人复生,有违伦常……”他缓慢地重复,倏然抬首看向刘坚,“刘兄,我救的不是你爹么?”
刘坚并不真的盼着他爹活,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只不过是嗅觉灵敏,瞧出其中有利可图。
其实,他内心还隐隐有责怪裴贺多管闲事之意。如若不是裴贺执意插手,他早就得了一笔小微遗产。虽说不过是几个锅碗瓢盆烂椅子,但他家里还就缺这些锅碗瓢盆烂椅子。
于是他大公无私地说:“救我爹是一码事,坏了规矩是另一码事。一码归一码,如何能混为一谈?”
裴贺道:“你是受益者,也能说出这种话。”
从遗产上看,他还真没受益。刘坚立刻急眼道:“受益的是我爹,跟我有什么关系?”
裴贺心情不善,讲话便十分不客气,“你要真想受益,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刘坚退后一步,掩在众人身后,“大家介意。”随后笑嘻嘻地在周围人脸上环视一圈,试探着问:“是吧?”
他做完这一切,才觉出十二分的不妥。他是来光明正大地抓人的,手中有公理道义。贺真人再能耐,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不过是个会些雕虫小技的毛头小子,他就更没有必要像老鼠见到了猫般,继续畏畏缩缩了。
想罢,刘坚将胸膛往前一挺,气势汹汹地骂一声:“死不悔改。”
裴贺说:“还没死。”
刘坚也是见头一次急着找死的,安抚道:“别急,马上就死。”
他又重新从宽袖中掏出那张破纸片,迎着风抻直了,纸片的边角却由于无手可摁,在风中剧烈颤动,“贺裴此人,罪大恶极,三罪并罚,今行判决。”
“贺真人,”他唤一声,“现判处你肉身充公,你可有怨?”
裴贺道:“我不认。”
他的声音送至每个人的耳中,“谁有权行此裁决?你,你,还是你?在下若有罪,自请天来罚。除此之外,一概不认。”
刘坚气得猛甩袖子,“天罚?缘生岛无故造祸,病倒了多少人,又将要死多少人?这还不是天罚吗?”
裴贺道:“那是不是该问问,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谁有罪,天罚谁。”
“谁有罪?你告诉我到底谁有罪?”刘坚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指天发誓,“我刘坚行事有思,确实不敢说是问心无愧。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