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挨个指遍身后神情戒备、手拿武器的村人,“——他们勤勤恳恳,劳作半生,并不曾做过半件伤天害理之事,所求唯有家人幸福安康,无痛无患。你告诉我,他们何罪之有啊。”
话虽如此,刘坚却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心里知道,不能再让这位真人说下去了,旋即飞速地从胸口掏出一张纸,展开大声地喊道:“吃神仙肉,改凡胎命。饮菩萨血,换世俗身。你我之命运,全系于今日!”
“抓住他!宰了他!”
只听得他一声令下,身后的村民左右互相对视了一眼,接着像是同时下定了决心,举着铁铲、镰刀猛冲了上来。呼声连成一片,人潮带着恶意涌来。
沈轻尘瞳孔放大,说:“等等。”
他的声音如一滴水掉入江河湖泊,并未激起任何波澜。
沈轻尘冲过去挡在裴贺面前,拔高声音,“我说,等一等!”
他的愤怒终于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像一只无害的、执意扑火的飞蛾。
大家都有些迟疑地停住了脚步——那位陌生的贺真人是外乡人,固然可以不讲情面,分而食之。可沈家这小子是他们的同乡,或许还会变成同类,不能不留一线。
再说了,沈轻尘是普通人,他的筋骨血肉对他们没用处,犯不着为这个得罪他。
刘坚不耐烦地问:“你有何事?”
沈轻尘说:“刘叔,何必要竭泽而渔呢?”
裴贺眼神一凛,看向他,只听他侃侃而谈,显然是在心中酝酿多时了,“种药材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为了今年的收成,先去把根刨了,那明年、后年、大后年要是疾疫再次流行,该怎么办呢?这岂不是短见薄识么?”
“刘叔,你割过韭菜吧?割过一茬后,至少要等它再长长,等到来年春天,再割一茬。如此往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无穷之道,就在其中啊。”
裴贺想,在他心里,原来是拿我当韭菜对待。
刘坚虽然心动,但还是冷嘲热讽道:“我只怕他不肯安分地做韭菜,非要不自量力,跟咱们鱼死网破。”
沈轻尘心道,谁跟你咱们了。
他胜券在握地说:“我自有办法。”说完这一句,他面向众人,“只需大家给我两个时辰的时间,我定能说服他,使他自愿献身,不费一兵一卒。”
刘坚否决道:“两个时辰,不行。”
沈轻尘同样否决道:“两个时辰,不能再少了。”
刘坚不信任地问:“你说服他,要两个时辰?”
沈轻尘轻轻地说:“我还要跟他道别呀。”
刘坚眯起眼睛,可算逮到他的猫腻了,“你不是不认得他么?”
沈轻尘说:“以前不认得,现在认得了。”
刘坚想都没想,“不行。”
沈轻尘也觉得他冥顽不灵,“那要如何才能行呢?”
刘坚拿着那张鱼腹中的字条,打着天降神迹的旗号,挨家挨户地煽动村民跟他上山,为他视瞻。他初尝权力的滋味,觉得这滋味甚美妙,让他脚底发飘,恍若行走于云层之上。
恰逢这小兔崽子处处跟他作对,几次三番令他下不来台,便很想对他耍一耍威风。
他说:“你跪下来,求一求我。”
沈轻尘心说,真是好大的威风!
他的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像是真在疑惑,“咱们不是一伙的么?”
刘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就跟你咱们了?嘴上好心地解释道:“‘咱们’当中也分个‘你’、‘我’、‘他’。你是你,我是我。你向我下跪,跟‘咱们’不冲突。”
沈轻尘知道,他这次是非跪不可了。
裴贺见他动作,伸手欲去抓他。飘然而过的衣袖擦过他的手心,他手中空空,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捉到。
而另一侧,沈轻尘大摇大摆、坦坦荡荡地跪了。“扑通”一声,他的膝盖陷在了湿润的泥土里,脸上镇定自若,倒没有什么羞恼之色。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他的指缝中渗出淅淅沥沥的血迹,很快就没入了深色的土壤中。
沈轻尘问:“如何?”
刘坚道:“不成。”
沈轻尘的眼眸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阴霾,“刘叔,言而有信,是为君子。”
刘坚摇了摇头,“不是不守信用的意思。”他用手指了指裴贺,露出小人得志的微笑,一锤定音地说道:“他也要跪。”
沈轻尘说:“你刚才也没说啊。”
刘坚道:“我现在说了。”
话题又回到了裴贺这里。沈轻尘站起来,拍掉了身上的湿土,下袍处仍留下一片湿痕。他走到裴贺身边,问:“你跪么?”
裴贺的嘴唇微微颤动,尚未发出声音,便见沈轻尘朝他腿弯一踹,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他体质下降,又对沈轻尘毫无防备,很轻易地便让他得了逞。
他不可置信地朝右手边望去,沈轻尘冲他笑了笑,说:“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