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尘背起他,干笑道:“我怎么可能杀人?”
裴贺盯着他的后脖颈,低不可闻地说:“但愿。”
杀人后与杀人前的世界,是全然不同的。杀人前,世间万般种种都蒙了一层限制,遇上不公之事要以理为先,争不过也只好忍气吞声。然而,杀人后,一切都不同了,手中的刀好像是一把解开限制的钥匙,所有的规矩、法制、道德,全部化为乌有。
能杀一个人,往后就能杀一万个人。只要手染鲜血,就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裴贺道:“你不要骗我。”
沈轻尘说:“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裴贺呼出一口白气,仰头看见月亮被云层遮挡了大半,“没有好处的事情,你又不是不会干。”
沈轻尘闻此一笑,思索片刻,说道:“说得也是。”他腰间本就挂着一样沉重的物什,走起路来发出撞击的闷响。
“你的剑,”他用胳膊肘往后杵了杵,示意裴贺去看,“我替你带出来了。”
裴贺的目光落在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剑上。
“我杀不了的人呢……”几息过后,他问,“你也替我杀了?”
沈轻尘笑不出来了,说:“这倒没有。”
裴贺收回视线,“那我该谢谢你。”
“谢我,倒不必了。”沈轻尘说,“你只要不恨我,那就是万幸了。”
“恨你,”裴贺下意识答道,“我怎么会恨你呢?”
说完,他像是刚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感受到心脏处传来的剧痛,裴贺低下头,仿佛在扪问自己的心,最终,才一字一句地说:“我……确实恨你。”
一瞬间,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形成掷地有声的判决,沈轻尘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颤,心被埋入深渊。
几近无言。
在片刻的寂静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纷至沓来,惊得林中飞鸟乱飞,在夜空中掠出白痕,羽毛缓然落地。
“追!他们在那边。”
于是未竟的话题就此打住,沈轻尘眼神一凛,回首遥望对岸,只见溪水的另一侧篝火通明,冲天的火光照得林子亮如白昼,黑压压的影子成群结队般涌来。
他紧咬牙关,旋即加快了步伐。
约莫过了一刻钟,沈轻尘先前吞下的那颗丹药,药效已然散了七七八八。他浑身酸痛不止,像是染了极为严重的风寒,脚踝处传来的钝痛仿佛过电般向上蔓延,惺忪间,鼻中两道滚烫的液体猝然滑落。
沈轻尘脚下一个踉跄,连带裴贺一同摔进壕沟。
头顶一道火光猝然逼近,在四周晃了晃。沈轻尘跌进裴贺怀中,屏气凝神,连喘息也变得轻微。他死死地捂住裴贺的口鼻,示意他不要出声,额角汗水涔涔而下。
“咦?我刚才确凿听到有声音。”一人疑惑道。
“草木皆兵。”另一人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说,“听错了吧。”
“走吧。”头一个人说。
窸窸簌簌的脚步响起,沈轻尘长松一口气,收回手掌,这才有功夫去擦流下的鼻血。倏地,裴贺摁住了他的手。沈轻尘错愕地抬眼,却看到裴贺伸出食指,堵住了他的唇。
黑暗中,他的眼眸熠熠生辉。
“什么嘛。”先前那人踱步出来,“竟然真的没有人。”
“我就说你听错了。”另一个人显然是困倦极了,不耐烦地说,“赶紧回去吧。”
“回去就回去,”那人道,“这么凶做什么。”
“……”
飞扬的土沫荡在沈轻尘脸上,他一时脱力,仰面倒在裴贺怀里,满天星辰坠入眼中,耳畔传来那人沉稳的呼吸声,身后靠着的胸膛轻微地起伏,跟着他共振。
“对不住,”沈轻尘坐起身,随手抹了把脸,擦干血迹,“是不是蹭到你的伤口了?”
裴贺靠在坡上,声音好像是从很渺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微如,”他说,“你走吧。”
虫鸣响如骤雨,此起彼落。沈轻尘挺直的脊背一下子松懈了,这时他才惊觉,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说什么?我刚没听到。”沈轻尘若无其事地转身,伸出一只手,说,“该走了。”
裴贺并没有去牵他的手。
沈轻尘扯出一个笑,“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裴贺说:“没有任性。”
潮湿的土石稀疏滚落,如银的月光洒在他脸上。在短暂的寂静中,他说:“微如,我是累赘。”
沈轻尘骤然抬头,眼眸中燃起蓬勃的怒火,“我从没觉得你是累赘。”
裴贺道:“怎么不早说。”
月色静静流淌,沈轻尘看到他的侧脸上多了一道明晃晃的印子。也许是他的错觉,因为当他想再看时,却发现裴贺似已察觉,避开了他的视线。等到他转过来时,一切已经恢复原样,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沈轻尘突然对他说不出重话了。
他俯下身,轻声哄道:“我看不清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情绪。等天亮了,咱们出去了,我当着你的面,跟你好好说说。”
旋即深吸一口气,强硬地将裴贺背起,状似无赖地说:“你要是不走,那我也不走了。”
“我们两个就躲在这里,做一对苦命鸳鸯,等着他们来捉。”
派来追捕的人虽然被引去了其他地方,却难保他们不会突然回来。裴贺是想挣脱,可一来伤重,二来怕动静过大,束手束脚之下便给了沈轻尘可乘之机。
他背着裴贺站起,茂密的树林被他远远甩在后头,口中小声道:“你就依我这一次,好不好?”
裴贺一声未吭,却也不再挣扎。
天色渐渐地亮了起来,他问:“我们这是要往哪去?”
沈轻尘想起深夜里燃烧的火光,以及那个隐秘的手势,“往东去。”
裴贺显然是跟他想到一块去了,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说:“你是很信任他。”
……信任?
沈轻尘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信任,信任。
他的确是很信任罗华。
记忆闪回至那间山中小屋,一场赤|裸的谋杀在此酝酿。罗华推开门的一刹那,便与他达成了某种共识——他帮他处理尸体,打扫现场。他擦干净那件杀人的凶器,合入剑鞘,挂在愣神的他身上。
“不把剑带回去,”他一边帮沈轻尘理衣裳,一边问,“你恐怕没办法交代吧。”
沈轻尘惶然地看着他,睁大的眼睛里闪过难以言喻的恐惧,失魂落魄地说:“我……”
“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他像哄孩子那样,把手帕沾湿,擦掉沈轻尘脸上的血污,在咫尺不过的地方对他说,“你要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