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下,露出漂亮整齐的八颗牙齿,保证道:
“我会的。”
……
露水打湿了沈轻尘的衣摆,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随即又睁开,说道:“他不一样……他,值得信任。”
裴贺把头埋向他的颈窝,“你跟他有秘密了。
“是么?”他问。
沈轻尘默然了片刻,那肯定不是否定的意思。半晌,他说:“人都有秘密嘛,不想对别人说的,只能跟特定的人说的。”
“你没有吗?”
裴贺仿佛还困在那场暴雨中,翻飞的巨浪,飞溅的雨滴,撞翻的船只,近在眼前的雷电。他怎么也抹不干脸上的雨水,视线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偌大的海面上,他找不到一个想找的人。至此,他失去了回家的理由。
裴贺:“嗯。”
沈轻尘歪头追问:“‘嗯’是什么意思?”
裴贺说:“不是没有。”
沈轻尘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那不就得了。你守着你的秘密,我守着我的秘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那是一种过度良好的预想。
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秘密都与对方有关。
往东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薄云散尽,金光初现,茂密的丛林、重重的杀机,以及危险的黑夜被远远地抛在身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裴贺望了一眼他被汗打湿的脖颈,强撑着一口气要下地。
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寻找着出路,问道:“你那个落花兄,可靠吗?”
沈轻尘有气无力地捶着自己的肩膀,语气却不容置喙,“可靠。”
他的态度过分笃定,引得裴贺侧目。
沈轻尘问:“看什么?”
裴贺道:“没什么。”
沈轻尘说:“分明就是有什么。”
裴贺不与他争辩,只说:“随你。”
他们继续向东走了半个时辰左右。
这时,太阳初升,光芒万丈,近乎一半的红日被山峦遮挡。他们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朝着太阳奔去。在洒满金光的路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血迹。血落在新长的草叶上,宛若鲜红的露珠。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们目眩神迷,像中了蛊一般,游尸似的往前走。忽然间,不知是谁先一脚踏空,他们双双滚落下山。电光石火之间,裴贺抽出一只手,护住沈轻尘的脑袋。他被裴贺按进怀中,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漆黑,耳边只余呼啸的风声,和人肉之躯与山石间的碰撞声。
滚至山脚下,沈轻尘头晕目眩,顾不得检查自身,跪坐在地,慌乱唤道:“裴贺!”
却见裴贺嘴角溢出一丝血痕,恍若未闻。他费力地撑起身体,双眼死死地盯着东面。
沈轻尘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太阳终于完全跃出海平线,灼烈而无情地俯视众生。再往远去,水天交接成一线的地方,云层像火一样燃烧,又逐渐坠入海中。一声遥远、响亮的啼叫直冲云霄。
那声清亮悠长的啸音引得天地异象,海水唱和,掀起狂浪。叫声过后,一只巨大无比的、泛着华彩的凤凰绕着太阳来回盘旋。它的双翅遮天蔽日,燃烧着熊熊烈火,看上去像是把太阳点着了似的。
面对如此壮观、不合常理的景象,沈轻尘升起了一阵由生物本能引起的威胁之感。他双膝颤抖,无力地瘫坐在地,几乎失声,“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罗华苦苦追求的、求而不得的、直觉预警下百里挑一的生路,就是这东西?
罗华骗了他?还是罗华被谁骗了?
在鲜血淋漓的杀人现场,他以为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他第一次杀人,他什么都不懂。他手足无措,心乱如麻,以至于错误地相信了另一个人。
……这是他的错。
沈轻尘脸色苍白,好半天,才颤抖着声音说:“对不起。”
裴贺说:“没关系。”
他扶沈轻尘起来。四周有崇山峻岭环绕,往前走,唯有一望无际的大海。蓦地,只听密林响动,几块塌陷的碎石坠在裴贺身后。他迅疾转头,只见山崖上方探出数十颗脑袋,手拿武器,耀武扬威地挥动。
裴贺提醒道:“他们来了。”
沈轻尘恍惚一笑,“来不来都无所谓了,反正我们……”
——也没有活路了。
回应他的是裴贺握紧的手。
共同的仇恨和生存的渴望蒙蔽了追击者的双眼,已经有人腰栓麻绳,试图要下来。更有甚者,抄起石头、木棒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掷去,只是可惜这些村民未经过训练,并无一人命中。然则数量庞大,对沈轻尘他们造成威胁只是早晚的事。
喊声震天,他们在众人敌视的目光向海中走去。神鸟只惊鸿一现,唯独留下起伏的波涛,翻腾的白浪。
海水打湿他的衣衫,沈轻尘嗅着鼻尖的咸涩味,轻微发着抖。像是突然间想起些什么,他轻声道:“恨我,只能劳烦你先恨着了。”
“跟一个恨你的人同去赴死,”裴贺微微一顿,说道,“恐怕不太好吧。”
他们越走越深,海水已至齐腰深,沈轻尘冻得皮肤青白,搓了搓手掌,轻飘飘地说:“没办法呀。”
“少以你那小人之心,度别人君子之腹了。”他抬起手指,将湿透的长发捋至耳后,“你恨我,难道我就一定要恨你?”
“你不恨我,”裴贺道,“那你——”
“……我什么?”沈轻尘看他。
裴贺说:“没什么。”
“你捅我的那一剑,好重。”他攥住沈轻尘的手腕,转移话题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听你说呢。”寒冷使他睁不开眼皮,沈轻尘恹恹地说,“真人,你的话好多。”
“将死之人,遗憾太多。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裴贺攥住他的手指收紧了,“我平时说话太少,临死的时候才后悔。话,总也说不完。”
沈轻尘感受到痛意,重新睁开眼睛,晃了晃右手,“你到底是要说什么呢?”
裴贺问:“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金光映在海面,被卷起的海浪摔得破碎。
沈轻尘清醒过来,目光在漫无边际的海岸线停留了一会儿,说道:
“救你,我从未后悔。”
倏地,天地勃然变色,阴云盖地,骇浪滔天。一个巨浪打来,人影顷刻间便消失不见,海面重新回归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山崖边上探头探脑的村人大感惊讶,许是看到救命药草彻底没了着落,纷纷惶恐而不自胜。
一道未竟的、微弱的诘问回荡在安静的海面上。
“留我一个人……你后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