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白川星的手指还搭在洗手池边缘上,指尖泛凉,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着那个他的背后缓慢糊成黑红一片。
他转身,向后靠时却感觉洗手台连着墙一起消失了。
他摔在了地上,周围迅速暗沉下来。
北白川星想起来刀就放在旁边,下意识去拿,手背上骤然一痛,他猛地抽回了手。
他感觉到了谁难以言说的视线,混杂着嘲讽和怜悯。
然后刀尖就指向了他的头。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北白川星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呼吸漏了一拍。窒息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
北白川星拧开了水龙头,重新洗手。
再次关上水龙头,他揉了揉脖颈,心想自己真是喝多了。
把不知道为什么倒在地上的刀扶起来,再一看,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喝的假酒吧,怎么还有一劫。
他脚下踩着的瓷砖地面没了,四周的墙壁没了,头顶的天花板没了。他整个人悬空了那么一瞬间,然后骤然往下坠。
他下意识握紧刀,一个翻身稳稳落在一条长廊里。
长廊的壁面是肉红色的,那种颜色让他想起来小时候看过的一本解剖图册上的内脏切面图。
好恶心……
那些墙壁还在动,缓慢地、无休止地蠕动着,起伏着,像某种巨型生物的食管在自主地收缩和舒张。他刚摔在上面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温热的弹性,脚下踩着的“地面”也是那种肉红色的材质,微微发热,有弹性的,踩一步下去能感觉到细微的脉动。
那种脉动是有节奏的,咚咚、咚咚,像心跳。
空气是稠密的、黏腻的。他吸进第一口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那种感觉像是什么黏糊糊的东西顺着他的鼻腔和喉咙灌了进去,一直灌到肺腑的深处。空气里有一种气味,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像是铁锈和某种花香的混合物,闻多了让人有点发晕。
……假酒害人……
他低头看自己。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手指正一寸一寸地往回收缩,指节之间的间距在缩小,指甲盖在变小变圆,掌心那些纹路也在收拢变浅。他抬起手臂,袖口的布料正在一寸一寸地往手指尖的方向滑过去。
他的年龄在倒退,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刀对他来说更加重了。
然后他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根红线。
他根本没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从哪里出现的。但那东西缠上了他的左手手腕之后猛地收紧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线的另一端传过来。
他被那股力量拽了一个趔趄,脚没站住,整个人朝那个方向扑了出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根红线上。那根线绷得笔直,从左手手腕出发,穿过长廊的肉红色空间,消失在某个他看不清的方向。线的另一端正传来那种坚定不移的、不容反抗的拉力,像什么东西在另一头收着线,一点一点地把他往那边收过去。
他来不及去想别的,简单调整了一下姿势,单手攥住刀柄,然后把刀尖对准脚下的“地面”狠狠插了下去。
刀刃没入了肉壁。阻力很大,能感觉到那些纤维状的组织在被刀尖劈开、撑开、裂开。他双手握紧刀柄,整个人往下蹲,把所有的体重都压在刀柄上,让刀刃往更深的地方扎进去。刀身嗡嗡地震颤着,那种震动从他的掌心传上来,经过他的手腕、小臂、肘关节,一路传到他的肩膀。
红线还在拽他。绷得比刚才更紧了,左手手腕上被勒出了一圈红痕。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基本全靠刀插在肉里撑着。他的胳膊比刚才又细了一圈。
他猛然间意识到,这似乎是最开始那个有画框的长廊领域。
……它“病变”了。
就在下一刻,领域“转”了。
是重力翻了,上下颠倒,他本来蹲在地上用全身的重量压着那把刀来抵抗水平方向的拉力,下一瞬间就变成了一颗被甩出去的石子,被抛上了天花板。
那把刀还在原地插着,模糊的东西包裹住了它,北白川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那些蠕动的肉壁褶皱之中。
他看到了一扇门,就在长廊的深处,黑乎乎的,像是有人从空间里剜掉了一大块。
背后似乎伸出了一只手,猛的把他拽进了黑暗里。
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轮船?
海水、海风、那种低沉的引擎轰鸣、那种有规律的摇摆——他在一艘船上,一艘巨大的船。
手上的动作出于惯性继续,他愣了愣。
他重新睁开眼睛,灰黑一片,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他眨了下眼睛,眼前的事物没有任何变化。
……看不见了。
等、等等?
刀刃没入胸膛的阻滞感延迟了几拍才追上他的意识,隔着一层厚玻璃似的震了一下,然后是温热的液体喷在虎口上的触感,然后是那个人的喉咙里最后一点含混的气音断了。他连自己杀人的过程都没看到,人就已经死了。
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打在他脸上,他全身都在发抖。引擎的轰鸣在脚下轰隆轰隆地响着,船身在微微地晃。
好恶心。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尖利的、紧绷的、带着威胁的喝令声。
不是日语。
紧接着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抵上了他的后脑勺。
枪口?
冰凉的金属圈压在头皮上,他没动。枪口往前顶了一下。另一只手抓住他后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八岁的身体轻得像布口袋,有人飞快地说了串富含弹舌音的语言。
应该是俄语吧。
接下来是被推进一个房间。铁门,摸得到冰冷的金属表面,上面有铆钉的凸起。脚步声远去了,皮鞋踏在金属楼梯上的回音越来越远。
北白川星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房间不大,地面是金属的,冰凉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防滑垫,粗粗的纹理硌着他的大腿。空气里有燃油的气味,有机油的气味,有海水的咸腥,还有铁锈味。
北白川星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被那个狗屎领域弄走了,这里可能不是国内,他不仅没有刀、变小了、一来就杀了一个人,眼睛也看不见了。
天崩开局……假酒害人,假酒害人啊……
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不是他的。从房间另一个方向传来,很轻很浅,位置在左前方两三米。
身边传来布料摩擦声,应该是对方朝他挪过来一点。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十几秒。那个呼吸又响了一声,极微弱。他慢慢伸出手,手指贴着地面往前摸。金属地面冰凉光滑,指腹往前探,探了一截——手指碰到了什么。布料。粗糙的棉布,底下是软的,是小小的弧度,很小的弧度。
他顺着布料往上摸。摸到的手腕很细,胳膊很细,跟他自己的差不多细。肩膀也是窄窄的,小小的。然后摸到脖子,摸到下巴——很软的下巴,没有胡茬。再往上摸,脸颊,圆圆的脸颊,指腹碰到了嘴唇和鼻梁,以及光滑的额头。
对方发出一声呜咽,又往他这里蹭了一点,说了句什么。
果然是俄语。
好!是个正常人类幼崽,还活着,会讲人话,没长不该长的,该长的也都长了,可喜可贺!
……哪里有绳子啊直接重开吧。
细想的话不对劲的地方还是挺多的,比如他杀人居然没有被直接打死……咳。
说起来,他为什么不觉得冷啊?
北白川星顿了一下,手掌试探性地贴上了地面,运转咒力。
室外,突如其来的风吹得船身晃了晃。
咒力居然还能用!
嘶……不对……
我……有这么多咒力……吗?
也就是说,他没有咒力量的限制了吗?
北白川星揉了揉脸,极力憋笑。
没有咒力限制的咒术师直接自封为王谁来了都得避我锋芒。别说看不见了,就是腿锯了他的前途也是光明的。
夜蛾老师,我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