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白川星被贬到北海道出差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往年负责清扫偏远地区咒灵的也一直是他,只不过这次因为咒力清空的原因推迟了一个月。
北白川星本来还想多赖一会,但看老头的表情,他要是不去估计他们就要去找五条悟的麻烦了,最终还是答应了。
结果倒霉属性发力,刚到那边北海道就下起了雪。深秋又闹起熊灾,两个要人命的状态叠加,北白川星一时间离不开北海道了。
不过,安慰自己这种事他已经很熟练了。
北白川星窝在旅馆的暖桌里,下巴搁在桌沿,用毯子把整个人裹成毛茸茸的一团。
他从早上醒来就在这个姿势里窝着了,中间只喝了一杯老板娘硬塞过来的热姜茶,其余时间全保持着“一只被暖气烤化的猫”的状态。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木制窗框上结了厚厚一层冰棱,从屋檐垂下来,长短不齐地挂了一排,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那些冰棱的样子让他想起来某个咒术师搞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结界——中看不中用,摆在那儿唬人,实则杀伤力还没有对方的大红色指甲大。
眼下最大的威胁显然不是咒灵,是这场雪。
名义上是“支援偏远地区清除咒灵”,实际上就是流放。原因他也懒得想了,反正他既不是最强的那一拨人,也不是最弱的,卡在中间不上不下,那还不如分担一下压力,好把咒术界真正的新生血液留下来。
咒灵的情报他提前看过了,几个盘踞在旧矿道里的三级咒灵,没什么威胁,清理掉最多半个小时。他连换洗衣服都没带,揣了张车票就出发了,想着晚上到青森睡一觉,结果他刚下车就下起了雪。
在北海道的秋天,大雪以及熊灾都不是什么很少见的事情,对一个咒力量兑水都喝不了两口的咒术师来说,最大的问题还是怎么回去。
电车基本都停运了,积雪太厚行动也不方便,毕竟他一没有驯服熊当坐骑的能力,二没有连走带游跑700公里回东京的神力。
旅馆老板拎着扫帚站在门口叹气,说小伙子你这几天怕是走不了了。北白川星站在她身后看着外面那片能把人活埋的雪,默了默,然后转身回屋把包扔回了房间。
旅馆叫“松之家”,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八九个房间,一楼是厅堂兼食堂,摆着三张矮桌和一台老旧的电视机。那台电视机屏幕边缘发黄,开机要等好几秒才亮,换台的时候画面会先黑一阵然后再蹦出来。
住客除了北白川星之外还有七个人,都是被这场大雪截在半路上的倒霉鬼。有个送货的司机大叔,姓什么不知道,反正大家叫他“桑田大哥”,喝起酒来三杯不倒,说起话来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有两个出来旅游的大学生,一男一女,看着像情侣。还有一个穿羽绒马夹的女人,四十来岁,干干瘦瘦的,说话特别快。剩下几个是跑业务的,每天晚上凑在一起打牌抽烟,把厅堂搞得烟雾缭绕,老板骂了好几次也没用。
老板五十来岁,姓佐藤,一个人守着这间旅馆过了十几年。她手脚麻利,说话嗓门大,但是心细,每天晚上会给每个住客的房间门口放一壶热水,偶尔还会多塞一个橘子或者一个饭团给北白川星。
北白川星今天已经在这张暖桌里窝了四个小时了。
小时候抱过他的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节目,仅起到一个背景音的作用。一群连姓氏都不太清楚的陌生人围在这里喝酒打牌,轮流嘲讽政府对熊灾的处理。
旁边桑田大叔又倒了一杯清酒,脸喝得通红,鼻头跟他的圆脸一样圆鼓鼓的。
他把酒盅往桌上一放:“所以说啊,今年的熊特别凶,上周还把一个登山客的帐篷给撕了。那帐篷听说还是什么名牌的,好几万呢,撕得跟纸片子似的,那登山客吓得屁滚尿流爬下山,后来警察去找那头熊,连个脚印都没找着。你说这雪大不大?都能把熊脚印盖没了。”
“急什么,”穿羽绒马夹的女人夹了片牛肉放进寿喜锅里,热气腾起来糊了她一脸,“反正工作也做不了,不如多待几天。老板,再来一份和牛!”
老板娘应声从厨房里出来,木屐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来了来了。这肉新鲜得很,你们多吃点。”
高专食堂什么时候能有这种待遇?要是换个地方下大雪,学生就是啃树皮也不愿意吃那种东西吧。
电视挂在墙角,跳转了一下,播起地方台的天气预报。女主持人穿一件鹅黄色的外套,站在一张蓝色幕布前面,用那种训练了八百遍的标准播音腔念着“预计降雪将持续至本周四,部分地区累计降雪量可达10厘米以上,请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桌边响起一阵唏嘘声,紧接着又是一阵讨论。
反正高专那边也没催他,北白川星也就自暴自弃了。他出来的时候夜蛾老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星啊,出去散散心也好,身心健康最重要”,语气疲惫得像是被五条悟硬要保新学生的事折磨了三天三夜。
心情不太好,他索性破天荒跟着桑田大叔喝了两杯清酒。那酒是当地产的,标签上写着“大雪”两个字,瓶子小小的,杯口也小小的,但度数不怎么小。脑袋有点发蒙,看东西的边缘开始微微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桑田大叔拍着他肩膀夸“年轻人好酒量”,他眯着眼轻轻笑了笑,没接话。
……五条悟也不容易。眼看奔三了还没结婚可把那群老头急坏了,一群元谋人始终对“六眼生的也是六眼”坚信不移,隔壁禅院的例子还摆着呢,按五条悟的性格没把他们打包弄去和禅院联姻生个“杂交品种”看看谁家基因更强就自己偷着乐吧。
桑田大叔似乎觉得他是个好酒友,又给他倒了一杯,他没推,端起来抿了一口。
但凡咒术高层换个人……换个物种都行啊……换只吗喽他和五条悟他们都能一套“奉天子以令不臣”解决所有难题……血脉里掺金子了这么珍贵……
他修长的手指转着那个小酒杯,动作懒懒散散的,指节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很好看,骨节分明。
他打了个哈欠,开始思考要不要给家入硝子和伏黑甚尔带一点酒回去。
唔,甚尔还是算了吧。
【“——接下来播报一则特别新闻。”】
电视画面忽然切换了。地方台的女主持人被东京演播室的背景取代,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主播正襟危坐地出现在屏幕中央,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亢奋。字幕条从屏幕底部滚出来,上面写着“特大新闻”四个字,红色的,比平时用的字体粗了好几号。男主播清了清嗓子,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开始念稿。
【“特大新闻:夏油杰正式当选内阁总理大臣。”】
他偏过头,被呛得连连咳嗽,差点咳出眼泪,用指节蹭了一下唇角,把溢出来的一点点酒液擦掉了。
桑田大叔没注意他这点细微的异常,还在那边自言自语地感慨:“这么年轻就当首相了?照片看着顶多三十出头吧?了不起啊,真的了不起。”
“……嗯,挺了不起的。”北白川星把酒杯搁回桌上,杯底碰到木板桌面,他的视线钉在电视屏幕上,移不开。
画面里那个男人站在东京某处发布会的讲台后面,深色的西装剪裁合体,半长的黑发用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他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记者席微微颔首,笑容温和得体,嘴角的弧度挑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太热切也不显得太冷淡,像一个专门为这种场合定制出来的表情。
很难形容北白川星此刻的心情……大概就和知道五条悟成为人民教师了一样吧。
——有种熟人装B的感觉。
好想笑。
北白川星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夏油杰看起来比高专那会儿瘦了一点,下颌线的轮廓更锋利了,颧骨下面有一点浅浅的凹陷,是瘦出来的。但眼角还留着以前那种弧度,弯弯的。
没他盯着,这人肯定不会准时吃饭的。
后来夏油杰走之前把他堵在走廊拐角,笑眯眯地说学长我打算从政。
夏油杰说他是认真的,咒术界太封闭了,他想去外面那层墙做点事情。
……意料之外……吗?
北白川星说你这个人做什么我都不惊讶,夏油杰笑出声来,说学长你真的永远都这个样子。
后来五条悟拉着北白川星骂夏油杰:“那家伙说走就走,也不多留一会。”
说到底,会一直呆在高专的也只有自己吧。
“感谢各位的支持。”夏油杰的声音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沉稳从容,咬字清晰,“我将不负众望,带领这个国家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北白川星盯着屏幕,画面切到了台下的记者群,闪光灯咔咔咔地亮成一片,夏油杰站在那些光的前面,从容地笑着,那笑容太标准了,找不到任何破绽。
北白川星看了很久,久到电视都已经切到下一条新闻了——经济数据的播报,什么GDP增长了百分之零点几——他还在盯着那个屏幕发呆。桑田大叔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有点想笑。
具体说不出是因为为什么。
他松开手,杯子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我出去透透气。”他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两秒才站稳。老板娘在身后喊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右手边,他摆了摆手说谢谢,步子一转往自己房间走。
厅堂里的笑声和电视声被他甩在身后,隔了几道墙就变得模模糊糊的。
木地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有些地方踩上去会微微下陷,那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廊灯是那种黄澄澄的老式灯泡,瓦数不高。窗外的雪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映在走廊的墙壁上,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冷调。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卫生间的门,进去之后顺手把门锁上了。
卫生间不大,比走廊更窄,转身都有点勉强。
北白川星撑着洗手池的边缘站了好几秒。他没有拧开水龙头,卫生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的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低着头看白瓷盆底那道裂纹,视线跟那道裂缝的走向一起延伸,从排水口到边缘,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攥着洗手池的白瓷边缘。
有点想吐。
早知道不喝酒了。
他慢慢松开手,指腹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白印,血色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漫回来。他看着那些印子变淡、消失,然后拧开了水龙头。
冷水哗地冲出来砸在白瓷池底,水花溅起来打在池壁上又弹回来。
他弯腰把整张脸埋进掌心的水里,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整个人一缩。
水珠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沿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冰水把他的皮肤激得发白,薄薄一层水光覆在脸上,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看起来有点苍白。他随手把湿发往后拨了一点,露出额头和眉毛,然后抬眼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不大,长方形,边缘镶着普通的银色边框,表面蒙了一层水汽。
他抬手用手掌擦了一把,水汽被抹开一块,露出底下的镜面来。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确实显小,五官生得很好,上下异色的粉蓝眼睛半垂着,湿漉漉的额发贴在额角上,水珠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过下颌,最后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坠下去。
“嗒”。
25岁的样子,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因为什么呢?
北白川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水珠从发梢滴落下来。卫生间外面隐约还能听到厅堂那边传来的声音:综艺节目的背景音乐,桑田大叔哈哈大笑的动静,老板喊“要不要再来一壶”的吆喝。
那些声音隔着门板变得很遥远了,像隔了一条长河。暖气管还在嗡嗡地响,水龙头关掉之后滴答滴答地往下漏着水,每一下都打在同一个位置,声音单调又固执。
他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忽然从记忆的底层浮了上来,带着气泡和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