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澜抿了抿唇，没再争辩。她低下头，安静地继续吃碗里的菜，没有再提可乐的事。

丁一在旁边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医生的话，她看到沈心澜的侧脸，表情平静。

吃完饭，沈心澜说有点累，回房间躺一会儿。

丁一帮着收拾了碗筷，又把垃圾袋系好，拿下楼扔掉，回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沈心澜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她没有躺下，也没有看书玩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丁一走进去，带上门：“澜姐，怎么没躺一会儿？”

沈心澜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点闷：“不想睡。”

听着声音不对，丁一绕到她前面，蹲下来，抬头看她。

沈心澜的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了。

怀着孕的沈心澜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掉眼泪，丁一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澜姐……”丁一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心澜偏过头，不看她，声音带着鼻音：“我只是想喝点可乐……都要说我……”

丁一太了解沈心澜了，不是会因为这样的事有情绪的人，主要是因为孕期激素的影响。

那些她平时理智上全都明白的道理，在孕期激素波动的冲击下，忽然就变得难以承受了。

丁一站起来，坐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沈心澜靠在她肩头，眼泪无声地流，浸湿了丁一肩膀的衣料。

“澜姐，”丁一轻声说，“不哭了。”

沈心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丁一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像是在赌气。

“你也不帮我说话。”

丁一低头看她，又心疼又有点想笑，但完全不敢笑出来。

她伸手帮沈心澜擦眼泪，指腹一点点抹掉那些湿痕。

“是我错了。”

她低声哄着，“下次谁再说我澜姐，我就告诉他们——谁也不许说我澜姐。我澜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沈心澜被她哄得眼泪慢慢止住了。

靠在她肩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情绪来的时候汹涌，去得也快，她现在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为了可乐哭成这样，她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这样。

丁一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没有点破，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然后她变戏法似的，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罐可乐，还有一根吸管，易拉罐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凉意，罐壁挂着细小的水珠。

沈心澜抬起头看她，丁一眨眨眼，“刚刚下楼丢垃圾买的，冰的哦。”

沈心澜看着那罐可乐，又看看丁一，忽然又想哭了。

丁一把吸管插好，递到她嘴边，沈心澜就着她的手，吸了一口。

冰凉的、带着气泡的甜味在舌尖漫开，有碳酸的微微刺激感。

丁一看着她喝，沈心澜整个孕期一直很自律，这会儿就想要喝几口可乐，又能怎么样呢？爱人的感受是她放在第一位的。

沈心澜又吸了两口，摇了摇头，说不要了。

不想被于婉华夫妻俩发现念叨，丁一把剩下的可乐都喝完了，喝的她直打嗝。

沈心澜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痕，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心澜轻声说：

“丁一，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觉得很烦？”

“什么样子？”

“为这种小事掉眼泪。”她的声音有些闷，“我原来不是这样的。”

丁一看她，目光很温柔：“才不是呢，是超级可爱的。”

秋天来的时候，小苹果要来了。

预产期在十月上旬。沈心澜和丁一早早商量好，去香港生，香港的产科服务在全球名列前茅，疼痛管理做得很好，私密性和舒适度都是一流。

丁一提前几个月就托人联系好了医院和医生，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沈心澜看着丁一在房间里忙前忙后地收拾行李，忽然说：“一一，你紧张吗？”

丁一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她：“澜姐，说实话吗？”

“嗯。”

“特别紧张，很怕。”

丁一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脸贴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沈心澜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生产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

她们的家人都等在外面。丁一从凌晨开始就坐在床边，握着沈心澜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提前了解过整个过程，知道香港的无痛分娩技术已经很成熟，知道这个医院有最好的产科医生和护理团队，知道沈心澜不会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受太多苦。

但她还是怕。

她怕任何一点点意外，怕任何她控制不了的变数。她握着沈心澜的手，掌心全是汗。

沈心澜躺在产床上，宫缩一阵一阵地来，她皱着眉，配合着呼吸，偶尔轻轻喘一口气。但每次宫缩过去，她都会转头看一眼丁一，看到丁一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反而笑了出来。

“一一，”她声音有些虚弱，语气很温柔安慰她，“你别怕。我没事的。”

丁一看着她，眼眶红红的，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整个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无痛分娩让沈心澜少受了很多罪，她在医护人员的引导下用力，每一次都配合得很好。

丁一全程陪在旁边，紧握着她的手，自己的手背被沈心澜的指甲掐出了浅浅的红印，一直没有松开。

太阳从窗外升起来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啼哭划破了安静的产房。

“是个女孩。”护士笑着宣布。

丁一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护士递过来剪脐带的剪刀。丁一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看着那根连接着沈心澜和那个小生命的脐带，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屏住气，轻轻剪了下去。

剪断的那一瞬间，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看到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的婴儿抱到沈心澜胸前，看到沈心澜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湿润的头发，然后偏过头，对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丁一哭着低下头，亲吻同样落泪的沈心澜，吻她的额头、鼻尖、嘴唇，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澜姐……”她哽咽着，“辛苦了。”

沈心澜躺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正在安静呼吸的生命，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样子，虚弱的笑。

“傻瓜，别哭了。”

“我也不想哭……可是……我忍不住……”丁一抽着鼻子，用袖子胡乱擦脸。

沈心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粉粉的、闭着眼的小东西，又看看眼前这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大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温柔地洒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