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卢布朗离开后,星名彩音坐在黑色宾利中,望着夕阳将东京的繁华镀上一层炫目的金色,澄亮的蓝眸里宛如海平面的黄金时刻。
她由衷地为双叶感到高兴。
听到她叫“彩音姐”的那一瞬间,心中某个微小的空缺仿佛被填上了。
不是靠血缘被迫维系起来的,而是自己选择的家人……就像若叶医生和井原一样。
可是——明明是这样开心的日子,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忽然,一阵尖锐的耳鸣袭来,让她反射性地皱起眉头。
【那是心海中的古老直觉。】珍珠色女孩的低语响起,【宿命已经开始追赶你——】
“彩音小姐?!”
她抬眸,看到驾驶座上的井原突然瞪大双眼,从后视镜投来目光。
她不解地歪头,“怎么了?”
“您刚刚叹了一口气!”他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一般惊悚,“我、我从来没有见过您叹气!”
“我叹气了?”她怔怔地说道。
“您竟然都没意识到……这到底是——”他眉头越皱越深,捏紧方向盘,眼神像X光一样扫向她,恨不得马上看出什么来,“是身体不适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要马上——”
“冷静点——我没事的,井原。”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扬起安抚的微笑,“明天要期末考了,手头堆积的工作有点多,我在想怎么安排更妥当。”
“是吉川晃那家伙的疏漏吗?!”
她摇头,“不是小吉的问题,他已经帮我空出——”
话音未落,掌中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翻转屏幕,陷入了沉默。井原从后视镜中瞥见她的神色,收敛脸上所有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的瞬间,马上切换成精心排练过的温顺声线:“喂——父亲。”
星名敬人语气亲近,仿佛真的如慈父一般,【女儿,在做什么呢?】
“一切都好,就是一些学校和课余的日常活动。”她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反胃,手指不自觉收紧,“父亲身体还好吗?”
【还算你机灵,知道问候一句。】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行了,我是来通知你——中津组长差不多忙完了,下周可以空出时间和你会面。你明天回来准备吧。】
她心里飞速计算日期。悠斗帮她拖了快两周,看来已经是极限了。“明白了,我——”
男人不以为意地打断她,语调依然平稳,【我发现中津组长这次延期,似乎跟黑崎会有点关系?】
她瞳孔紧缩,身体顿时变得冰凉。
【唉……】男人虚伪地叹息道,【以前觉得你是女孩,就没对你抱什么期待,随便管教了一下……现在算是自食其果了。】
不等她组织语言,对方便自顾自地哈哈笑了起来,【悠斗那小子对你倒算上心。可惜他是个不听话的,不然干脆把你打包送进他房里算了。】
她表情麻木地按下静音键,深深地呼吸两次。
就在这时,男人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别再搞小动作——我动不了黑崎会,还管不了你?】
她垂下眸子,睫毛的阴影盖过了那片天蓝。重新打开麦克风时,她声音诚恳地说出了不属于自己的话语:“……我不会了,父亲。”
【要是下周末你的卖相有一点瑕疵,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长记性。】他说得慢条斯理,像毒蛇吐着信子,【毕竟,你身边需要你挂念的人……除了你母亲之外,还有几个呢。】
她顿时捏紧了手机。
……他在说什么?
她这几周行动时极其小心,除了今天让井原来接,其他时候应该完全掩盖了目的地才对。
是在诈她吗?还是……他真的摸清了自己的人际关系?
“我会做足一切准备的。”
【声音这么僵硬,不服气?】对方试图寻找她情绪的破绽。
她用力地掐住肩膀,借助疼痛让声音保持谦和:“怎么会?这次是女儿不对,让您费心了。”
【哼。明天早点滚回来。】
忙音响起。她维持着接听姿势良久,才慢慢放下僵直的手臂。
……明天。
“我明天要回星名宅,”她说,“他可能知道了他们的事,接下来请你……帮我看好他们。”
她没有具体列出人名,但井原很快回答,“……我明白了。”
“另外,请立刻联系母亲,确认她的位置和她接下来两周的安排。”
“遵命。”
她思考一阵,点开LINE。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像一尊被潮水腐蚀的雕塑。
【悠斗,我这边有新计划,暂时不用你跟进中津了。】
【春小姐,关于我们之前商量的事……能请你帮我准备那处地方么?】
*****
三天后,洸星高中。
那是很快就看出的反常。喜多川祐介想。
他和星名彩音隔着一条连接桥,但是在换课室或者午休的时候至少会相遇,有时候还会一起吃饭。擦肩而过时,就算没有时间聊天,她也会笑得眯起眼睛,向他颔首,而他会回以自己都难以抑制的柔和浅笑。
但自从佐仓双叶醒来后,她一次都没有和他撞见过。虽说是期末考,但她似乎没有再出现在她平时常去的地方。
在聊天软件上,她回复信息的时间变长,字数却变得更少,甚至不再发那只猫的表情包——她原本隔两三条信息就会发一张。
一切都很奇怪。
今天是期末考最后一天……也是他最后能在学校见到她的日子。
学校以外有怪盗团的会议和井原的特训,但那是和同伴们一起。暑假开始之后,就没有这样能把两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的机会了。
当然,他可以约她出来。但学校是特殊的,他无法忍受这种两人明明在同一个空间,却毫无交集的感觉。
……明明在遇到她之前,从来没有这种感受。
他决定去找她。
课室——没有,图书馆——没有,中庭——
“彩音!”
棕发少女定住身形,回头看他。
他浑身僵住。
她的眼神——像在暴雨阴云下的湖面,深渊一般的暗色,将所有的光亮都吞没。
这是什么情感?是疲惫吗?
不对……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会将她重要的部分夺走的东西。
但下一秒,她马上就展露明亮的笑容,精准地擦除了眼中的情绪。
“喜多川君,你好啊。”她说,“有什么事吗?”
他心中愈发不安,“我只是想见到你,你这两天还好吗?”
“这两天有点忙呢。”她没有过多解释,侧身准备离去,“见到你很开心——那么,我先告辞了。”
——谎言。
“等等。”
喜多川祐介下意识地伸手,虚拦了一下她的去路。见她停下脚步看来,他蹙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嘴角依旧带笑,“你指的是?”
“我不知道——所以才想问你。”他垂眸看她,试图从那片过于明亮的蓝色里找到一丝痕迹,“你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偏头,让一缕棕发自然地垂落,如细细的丝帘遮住了她的表情,“谢谢你的关心,我一切都好,只是考试太忙了。”
——又是谎言。
“不。”喜多川祐介顿了顿,那句在他心里盘旋许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你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