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眸少女的笑容定在嘴边，“……什么？”

既然已经踏出了这一步，他便不再犹豫，直截了当地说：“之前我就看到了彩音隐藏自己的一面，但当时我还有一些不能明说的事——”他暗指斑目和怪盗团，“所以总感觉没有资格去深究。”

“现在，我们已经是同一阵营——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烦恼，你早已全盘接受。”他在她的注视下，赤裸裸地将自己的心摊开，“你总是对我十分亲切，有求必应，我一直很感激。但同时……这让我越来越害怕。”

星名彩音抬头看着他，眼中惊讶，“害怕？”

“因为关于你的事，我还是一无所知——我害怕是不是我不值得信赖，才会总是处于被你照顾和保护的位置，从来无法触碰到你的内心？”

喜多川祐介拉住了她的手腕——仿佛不这样做，眼前人就会真的如迷雾般从他世界里彻底消失。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是什么在困扰着你？”他直直望进她开始动摇的眼底，任由发丝从他额前滑落，近乎恳求地说，“拜托了，彩音。一次就好——告诉我吧。”

看到星名彩音彻底空白的表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长篇大论。

她在他掌心下的手腕绷紧了一瞬——仿佛是想要抽离的征兆。

……这个征兆刺痛了他。

但是，她低下头，手腕并没有抽离，反而往前探了少许，用指尖拉住了他衬衫下摆的一角。

“……！”

心脏因强烈的悸动而一阵酸涩，让他想将她拥入怀中。

“喜多川君，我……”她声音微颤，呼吸似乎加快了一些，“我……其实……”

正当他凝神静听——

她的喉中突然发出了细细的声音。

一开始像是模糊的气流声，逐渐变成低低的、像拉风箱的摩擦声。

“彩音？”他眉头一皱，察觉到异样，俯下身，“你怎——”

话音未落。

他看到她的手猛地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料，仿佛那里正承受着看不见的重压。

她纤细的身体晃了晃，像被狂风折断的苇草——然后，她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沿着他的手臂滑落，连带着手腕也从他掌中抽离，重重跌向了地面。

喜多川祐介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一点。

世界被彻底剥离了色彩和声音。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自己的呼吸，甚至连心脏都仿佛在那一秒停止了跳动。

然后，本能接管了一切。

“彩音？！”他猛然跪下，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嘴唇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张开，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发。

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从嘶哑的抽气，逐渐演变为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哨音，随着她胸膛每一次更剧烈的起伏，变得越来越刺耳。

“喂，彩音！看着我！”

喜多川祐介一把将她上半身揽进怀里，手忙脚乱地用手背去擦她额角的汗，却越擦越多。她在他怀中挣扎着，那双总是清亮的蓝眼睛此刻正失去焦距，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骇人的青白。

期末考已经结束，周围根本没有人……保健室离这里有两层，但是她的身体状况能够移动吗……？！

……求救。必须求救才行。

“彩音，坚持住，我马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手机屏幕的刹那，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浑身一震，只见星名彩音艰难地摇了摇头，“……不……”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恐慌而变调，“你倒下了！你……你在……！”

她在异常的呼吸声中继续摇头，眼神里透出坚持。

他从牙关中硬生生挤出声音，“……我明白了。”

说完，他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进掌心，握紧——好冷，仿佛是一团柔软的冰。

她的指尖无力地垂在他的手中，努力吐出两个音节，“……颜，色。”

“颜、颜色……？”喜多川祐介焦灼地问，“是要我指出这里的颜色吗？”

她用力点头。

——做她要求的事。立刻。马上。

喜多川祐介压下颤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视线，像第一次写生时观察世界那样，吸取着视野内所有的颜色和光影的细节。

“地面……是浅灰色的水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急切地扫过周围，“表面有一些细细的裂纹……靠近庭院的角落，还有反光的地方……是水渍。”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祈祷着这样也会让她的呼吸舒缓下来。

“旁边的草地……”他转动视线，“是绿色，但有不一样的绿色。靠近我们脚边的有点蔫，是暗绿色。远一点的草叶是鲜绿色。”

他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补充细节，“影子下面的……是墨绿色。”

余光中，她紧蹙的眉头似乎松了几分。

“树的话，”喜多川祐介看向最近的那棵，“树干很粗，棕色……但不是一种棕色。向阳面是暖棕色，背阴面是冷棕色，更深，带着点灰。树皮裂开了，裂缝是黑色的，很细长。”

那尖哨般的声音，节奏似乎放缓了一点。

额角的汗滑到他的下颚，他没有管，目光向上移，“树叶……太多了。大部分是深绿色，层层叠叠。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到的地方，叶子是金绿色的，混着很浅的、像奶酪一样的黄。”

这时，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回她的脸上。

她依然闭着眼，但手终于传来了回握的力气。

然后，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被她脆弱的眼睑所吸引——即便紧闭着，那抹蓝色还是烙印在他的记忆中。

“还有……天空。”

喜多川祐介说着，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分毫。

“天空……现在是午后，蓝色很深，很干净，像……”

他卡壳了一瞬，寻找着最准确的词，最后遵从了心中最真实的感受。

“——像你眼睛的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这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他齿间滑落。

星名彩音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异常的呼吸声逐渐消失了，胸膛起伏的幅度也明显平稳下来。

随即，她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湛蓝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汽，重新映出了他的轮廓。

她弯了一下嘴角，“……谢谢，喜多川君。”

喜多川祐介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也一直屏息。

“我好多了……”她点点头，“可以……呼吸了。”

“……那就好。”

他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松一口气——刚刚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胸中还有尚未褪尽的恐慌。

见星名彩音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他连忙托着她的背。直到确认她能自己坐稳，他才迟疑地松开了怀抱，“刚刚的……到底是？”

“是过呼吸。”她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人体呼吸太快的时候，血液里二氧化碳会降低……”

“可是，为什么？”

她的手指蜷了蜷，“……惊恐发作，也就是身体的强烈恐惧反应。”

强烈恐惧？

他立刻抓住这个词，灰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什么恐惧？”

“这种发作很多都是没有理由的。”她摇头，“只是身体自己误会了而已，和现实世界中有没有危险无关。”

——还是……谎言。

他回想起两人的对话——这种发作，恰恰发生在他追问她的烦恼之后。

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她恐惧到身体自行崩溃？

混杂着后怕和庆幸的情绪几乎要撕裂胸口，他闭上眼，强行掐断了脑中关于她倒地的画面，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将她再一次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