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口的瞬间，明智吾郎就后悔了。
星名彩音刚刚恢复血色的脸颊又褪白了几分。素来足智多谋的少女，此刻难得地露出了彷徨无措的神色。
七年前的失忆带走了太多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曾拥有过人格面具，在认知世界里历险至今也从未能觉醒。
现在收回问题已经太迟。他犹豫几秒，还是低声阐述了自己了解的真相，“……当时打倒那个堂哥的Shadow，主要的火力输出是你。我以为你只是忘了那段经历，直到你亲口说自己‘没有人格面具’。”
她绞了绞手指——那是她从小紧张时就会做的小动作，“你知道那个人格面具的名字吗？”
明智吾郎试图回想。清晰的记忆里，唯有那个名字像被擦去般消失殆尽。“……抱歉，我只见过它一次。”
“……”她默然低头，再次陷入沉思。
“现在想也无济于事。”他打断道，“先集中精力休息。”
她没有应答。
棕发少年凑近一步，“喂？”
她这才如梦初醒，眉间隐隐透出忧虑，“……我睡太多了，暂时睡不着。你先去休息吧。”
明智吾郎望着她，细密的焦躁感刺着他的心脏。
这种感情是……担心？
他从不擅长关心和安慰。他对旁人的情绪只有表层的反应，根本不在乎对方是生是死——反正全员都只是世界这个大垃圾场里的一份子。
要是把此刻当作综艺节目或拍摄现场，他或许还能搬出那些冠冕堂皇的关心台词。
但是……怎么可能做得到。
在星名彩音面前，他已经失去伪装，融化为原型，就如赤/裸的稚儿般不知所措。
与她自然流露的包容和夸赞不同，从他嘴里吐出的永远是挖苦和嘲讽。他无法控制为了保护自己而用力推开别人的本能，仿佛有一只无望徘徊的阴兽，在他心中不停撕咬。
……要怎么做才好？
嘴唇发麻了，不知从何说起。他甚至想把心脏挖出来，从里面寻找也许动人的只言片语，或许能表达此刻内心的折磨。
【我不想一个人。】
明智吾郎突然想起她的话。
他张了张嘴，迟疑而生硬地问：“……你之前不是说，你不想一个人吗？”
她的睫毛一颤，“……欸？”
“如果你有想做的事，我可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递出令他生怯的邀请，“陪……你。”
刚说完，恐惧和羞耻便开始击打着他，让他浑身僵直。
软弱而无用的话语，心里的声音嘲笑道。她哪轮到你来陪？
他强烈地想回到几秒前，划掉自己说的一切。没想到，星名彩音讶然地望向他，那双蓝眸渐渐地亮了起来。
“一般这种时候……”她说，“我想做的事，吗……”
……十分钟后，他坐在了她房间的地毯上。她束起长发，纤巧的手指在吉他弦上试音，神情专注得像要为满席的观众演奏。
她扫了一个动听的和弦，抬眼看他，“明智君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我可以现场学哦。”
“为什么变成我来选？”他蹙眉，“唱你想唱的就行。”
星名彩音思索片刻，拿出两本笔记本，在谱架上摊开。
“那就这首吧。”她轻拍了一下吉他琴身，声音轻柔，“请听。”
她哼唱了十秒钟，明智吾郎就听出来了——是她新专辑里的曲子，《5 miles》的吉他版。
“When I’m five, five, five miles from where I rather be……在交叉路口，踌躇不前的人是谁？”
旋律在静谧中流淌，如月光下的溪水绕过山谷。
去掉了商业录音室的那层滤镜，他能看见她锁骨处细微的起伏、低低的换气声。她在他面前唱出如此纯然而真实的歌声，连瑕疵都成了完美的一部分。
他想起第一次在街头听到她声音的那天。那时他还恨她——恨到骨子里，恨到想杀死她。
但在听到她歌声的那四分钟里，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值得被原谅。
“Stay within the five, five, five miles where my heart lives……我鼓起勇气走向你，nothing stops me.”
待到最后一个音符落地，明智吾郎这才发现自己完全沉醉在音乐中。他抬手鼓掌——这是让人感到需要致敬的音乐。
星名彩音笑着颔首，“谢谢。”
“……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最后一句的歌词，是你的即兴吗？”他说，“原本应该是‘please let me’。”
她愣了愣，倾身去看笔记本，“……真的是。”
他不知为何有些自得，勾起嘴角，“之前我还不相信唱作人会忘词，原来确有其事。”
棕发少女却只是无言，眸中的湛蓝荡起丝丝涟漪。
“……干嘛？”
她的双眼忽地弯成月牙，狡黠地笑了。
“我以为——你对我的歌不感兴趣？”
“——！”
糟糕！明智吾郎移开视线，“那天佐仓都循环多少遍了，我只是不经意记住了而已。”
她笑得更明媚了，“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侦探先生的记忆力很好呢。”
侦探维持着表情，“……那是当然。”
“那你听得最多的是哪首呢？”
“《有你的梦中》——”
他一顿，差点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恼怒道，“喂！这是诱导询问！”
“反对有效——”她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吉他的弦，琴身清脆地嗡鸣，“但是太晚咯，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眨眨眼，“你听过我不同的歌啊。”
他瞪着她，本能地否认，“我不是你的粉丝——”
“那只是你接近小吉的借口，我知道。”
“……”
见她这么随和地接受自己的说辞，明智吾郎反而别扭起来。之前在音乐软件加了又删、删了又加的专辑和单曲浮现在脑海。
星名彩音笑了笑，没有再调侃这件事，转而弹了几首别的曲子——每一首都很悦耳。她弹奏吉他的方式时而和缓，时而明亮，和黎明的夜空一样美好。
只不过……她不再弹她发过的歌了。
怎么回事？她误会了什么？以为他不愿意听？觉得会勾起不好的回忆？
“——就先到这里吧。”她满足地说，“谢谢你的捧场，我唯一的听众。”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弹你的曲子了？”
她睁大眼睛，没有意料到他会发现这一点，“啊，我……以为……”
“……”
“我——我不确定你听是因为需要接近我，还是……”她抱紧吉他，“我没想到……”
“……我喜欢。”
见她没有反应过来，明智吾郎只觉得脑子跟被烧坏了似的，破罐子破摔地扔下一句，“我喜欢你的歌——懂了吗？”
她像是看见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目瞪口呆。
他悔恨地低吟一声，立刻撑起身子准备走出去，然后被叫住，“明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