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住,不敢回头看她的脸。
“谢谢你……真的。”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谢谢你听我的创作……我很开心。”
……又说这种话。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的表情——蓝水晶般剔透的眼睛,微红的脸颊,柔润的唇瓣。那些好不容易按下去的、在身体里蠢蠢欲动的东西,顿时重新冒头。
“……啊,是吗。”他说,“我先睡了。”
“好。”她忽然问,“之后要一起去买红豆司康吗?就去上次那家店吧,比第一次吃的要更好吃呢。”
红豆司康——那确实是他当初想用来唤起她记忆的道具。不过,尽管失败了,他也不能否认自己对它的偏爱。
他心中微动,哼笑一声:“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随后,他的世界蓦地安静了。
等等。
她刚刚——说什么?
棕发少年猛地回过头看她,“你——你说……第一次……吃?”
靠窗的少女温柔地笑着,如同花园里的第一缕晨光,美丽而不刺眼。
“奥村殿堂的那个白发人……其实是我记忆的一部分。我当时选择了和她融合,所以她才消失的。”
他机械地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轻轻放下吉他,走到他面前。
“我想起一些事情了。宴会厅,后来在客厅遇到你,带你选房间……和你吵架,然后和好,玩英雄游戏,一起荡秋千。”她吐了吐舌头,“我确实很擅长哦。”
“——……”
明智吾郎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她的话语。
她想起来了?
想起了——想起了七年前的事?
不敢命名的感情从胸腔里涌出,堵在喉咙里,不停地膨胀着。
但正当他想说什么——霎时,脑中闪回了那个头部被击碎的雕像。
“那……”他声音干哑,“你受伤的那些记忆……”
星名彩音一怔,摇了摇头,“如果你是说失忆的那次,暂时还没有。但其他的……”她垂下眼眸,“是想起来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恢复记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完全没看出来。她的脸色没有太多异常,醒来后也马上调整好了似的。
这么想来,那些事在十岁之后也肯定发生过——或许更严重,否则她不会接受得这么快。
明智吾郎磕绊着开口:“……你吃药,是因为……那些事的影响吗?”
“……嗯。”她沉默片刻,“我经常睡不着、做噩梦……平时也容易有……喘不上气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这个事实刺耳极了。
这两周的每一个夜晚,她和他道晚安,笑容如常。
然而关上门后,她独自坐在床边,吞下那些药片。
“……君?”
——而他呢?
他故意踩在她的痛处上,提醒她对星名敬人的“特殊”,嘲讽她的包容和挽留,对她发白的脸色视而不见——哈,这么说,她脸色不好,不就是为了把他留下来,于是日日夜夜地运转匣兵器吗?
“明智君?”
他又变成了帮凶?跟之前一样?
不,两年前他是无知的——这次不是。
内心的阴兽桀桀怪笑:真滑稽,这样的你,竟然还敢妄想——
“……‘吾郎’。”
“——!?”
少年被从思绪的漩涡中拽出,睁大双眼,看向唤醒他的少女。
他听到了什么?
她叫了——那些……七年没有听到过的音节。
太过陌生。太过熟悉。
“刚刚看你脸色不太好,就想分散一下注意力。吓到你了……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绞了绞手指,眼中有让他不敢期盼的怀念,“我以前是这么叫的吧?”
世上所有的字句都消失了,明智吾郎说不出话,只能盯着她柔和秀丽的面容。
……母亲给他起的名字。被他自己厌憎过的名字。他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名字。
从她嘴里吐露时,却像一颗被从泥地里捞出来,仔细擦干净的星星,重新闪烁光芒。
——突然,星名彩音摊开比他小的手,手心向上。
他愣愣地望着她,受蛊惑般地将手搭了上去。
手立刻被握住。她的手指纤长,骨节柔软,仿佛收起羽翼的白鸟停驻在他掌心,洁白而温暖,带着平稳的脉搏。
“没事了。”她轻声说,“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少年屏住呼吸,胸口被日光热烈地灼烧着。
——她和他的感情,永远不可能重合。
她的感情是偏袒,是包容。她如太阳般恒久地存在,发光、发热,不带私欲,有着令他羞愧的温暖和慈悲。
他的感情则被命运一次次地重塑,早已成为扭曲的集合体:爱、恨、感激、嫉妒、崇拜、唾弃……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只有看着她、被她看着,才知道自己是谁。因此,他攀住交/缠混杂的渴望,再痛苦也无法放手。
“我想重新认识你。”日出的朝光流转于她的眼波,“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明智吾郎盯着她的笑颜,收紧手指,将那只白鸟困在掌中。
“……随你。”
*****
同时刻,都立新生医疗中心,地下研究设施。
研究组组长盯着显示屏——能量监测仪上的曲线从前天开始持续走低,如今已经跌破历史最低值。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一周……
“组长,星名社长那边的报告——”
“你想死还是想活?”他头也不回,“想活的话,所有人都把嘴巴闭紧。”
身后的研究员立刻噤声。
……废人化计划是星名社长和狮童议员的命脉,不仅价值万金,还帮他们稳坐钓鱼台。如果让那两位知道支撑计划的能量正在流失,别说这个职位,他的命都不保了。
研究组组长焦虑地打开研究日志,目光落在屏幕角落的旧档案上——七年前。那是“认知诃学研究组”的生涯起点。
一色若叶……那个该死的背叛者。她一定在亲手设计的程序里留下了漏洞。每次容器出现异常波动时,监测系统都会出现微小的延迟。等他们发现的时候,能量已经不知不觉地溜走了。
问题是——能量都去哪了?
该不会真的……回到了那孩子的身体里?
不,如果是那样,应该会从监视者那里接到异常报告。融合的过程必定伴随着痛苦和记忆混乱……除非那个女孩心智足够强大。
但她不是被星名社长打压得厉害,只是个人偶吗?
研究组长站起身,走到单向玻璃前——白发的身影一动不动。
“你在回去吗?”他低声问。
当然,他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