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对面的佩塔尔丝毫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但这几天里,除了交朋友,漫无目的的思考确实花费了他很多时间。
他总是睡不好。
在成为佩塔尔之前,他从没有做过梦,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认为睡眠就该属于宁静的黑暗。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不管再怎么不愿承认,事实就是:现在,纷乱而短暂的梦境总是在睡眠中造访,时常让他感到自己被那些来自记忆碎屑的画面包裹,一整夜沉沉浮浮。模糊间,他有时看到山坡上闲逛的羊群,高大的祖父带着手持枝条的金发幼童跟在后面,披着晚霞,一前一后慢慢沉入高山的阴影,往山坡下的石头房子走;有时又看见苍白高瘦的男孩朝他微笑,搂着他的肩膀说别害怕佩塔尔,别害怕……然而,无论是什么,所有色彩最后都会在骇人的巨响和爆炸中轰然崩塌,归于老妇人布满皱纹的面孔和灰蒙蒙的眼睛。
这很糟糕。
人类的睡眠难道都是这样?黑暗不再安宁,开始变得幽深而危险,仿佛闭上眼睛就会像毒蛇似的扑上来将猎物缠住,直到窒息绞死。
在学会更多词汇之前,他不会了解到此时的想法可以概括为“忧虑”和“恐惧”。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再次跟梦境主角之一拉近距离的原因,最近,梦正发生得越来越频繁,就在昨晚,佩塔尔毫不意外的、第无数次梦见了黄昏和羊群,以至于到了白天都还在分出一部分精力回想。
直到有东西从背后靠近。
佩塔尔下意识侧身一躲,刚好避开想拍他肩膀的手,警惕扭头时对上新朋友们一致投过来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不该这么做,于是隔了几秒才犹疑着张开嘴:“对不起,我…”
然而手伸在半空什么也没碰到的奥什特里奇不在意地笑了笑,没继续尝试,转而伸了个懒腰:“没事,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发着呆也能把戈兰的射门扑出来了…你怎么做到的?刚才我还以为你在盯着对面楼顶的鸟看呢!”
对面楼顶边缘停着的飞鸟也许刚巧歇够,横向跳了几步,张开翅膀飞走,留下一闪即逝的黑色影子。
“…嗯,我听到的。”佩塔尔实话实说。
但奥什特里奇似乎有点不信:“啊?伸手也有声音吗?”
答案是有的,衣服摩擦有声音,骨骼挪动有声音,肌肉舒展也有,但鉴于寻常人应该听不到,所以佩塔尔最终决定不说,转而提起他们刚才在讨论的事情——没错,关于足球的讨论,他也全都听见了,只不过一直没意识到自己也需要做出反应而已。
想起“瘸腿山羊”的事,他郑重的斟酌了片刻,盯着自己的膝盖选了一句最能表达意愿的:“我以后还可以跟你们一起踢球吗?”
当下,太阳位置悄悄变换,不知不觉间,这一天已经过了大半。但忙碌远未结束,很多家庭因为窘迫的处境放弃午餐,花更多时间为生存奔波,选择只在昼夜交替的时候跟家人们分享食物,所以孩子们中午也没分开,在终于将满身精力消耗得七七八八之后,他们为下次玩耍约定好时间和内容,随后再次拆散成小团体,一些去找别的乐子,另一些从场边将幼小的弟弟妹妹领回家去。
佩塔尔则跟着三个大汗淋漓的新朋友,一齐挤在瘦巴巴的树底下,即便树荫只勉强盖住他们肩膀一隅。风偶尔从街道远处吹来,带来的气味复杂难辨,同时又把皮肤上蒸腾的热气吹走。
“当然,你守门员当的不赖!比马尔科好多了。”茨尔尼亚克的声音从奥什特里奇的另一边传过来,佩塔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毕竟据他观察,茨尔尼亚克总是在队友表现的不够好的时候显得非常生气。
奥什特里奇立刻嚷嚷:“嘿安特!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我的坏话?我只是不擅长扑球而已!”
“实话实说也能算坏话?”
“我要跟你打一架!就现在!”
“……”同伴打闹倒没影响佩塔尔思考关于守门员的事情,他花了几秒钟去理解被赞扬扑球水平可能意味着什么,随后身体后仰避开中间挥舞的手臂,去看坐在最远端的莫德里奇。
莫德里奇察觉了视线,也往后靠靠,贴心地向他解释着:“戈兰有一次用他的金弹壳打赌,说一星期能进马尔科十个球。”
奥什特里奇在你推我搡中愤怒地扭头:“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卢卡!”刚说完就差点被茨尔尼亚克从树荫下挤出去,于是哇哇叫着再次投入了“战斗”。
佩塔尔疑惑:“…他成功了吗?”
莫德里奇假装没听见朋友叫自己的名字,笑嘻嘻回答:“是的,最后进了十五个。”
“金弹壳呢?。”
“当然还在戈兰那。”
佩塔尔不再纠结不知道有什么用的金弹壳,转而收回视线,回想起站在球门前看到的,鞋底在地上划过的轨迹,想到在莫德里奇双脚间显得乖顺异常的皮球,以及一些更遥远的事情:“…我也想在场上。”
莫德里奇没听太懂,发出了代表疑问的鼻音,反倒是同伴们闻言停止打闹扭过头来。
“平时我们都是轮流做守门员,谁失误多谁去。”茨尔尼亚克解释说,“再说了,别小看门将,这个位置很重要,如果你在电视上看过足球赛就会知道,门将可是球队的最后一道防线,只有值得信任的人才能站在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