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茨尔尼亚克果然没来,甚至未来几天内都从早到晚不见人影,这成功让佩塔尔对“上学”产生了敬畏。
这段时间里,他生活都很规律,不是独自待在房间里,就是跟着莫德里奇和奥什特里奇疯跑。他们一起练习颠球,把球传来传去,球就这么划着弧线,升上半空,落下,滚动,再升上半空。好消息是,佩塔尔进步得很快,没用多久就已经能够跟他们来回颠好几轮了,这种卓有成效的教学,让两个男孩都产生了种很新奇的成就感。
除此之外,佩塔尔还发现人类幼崽们增进感情的活动其实很丰富,他相继学会了怎么玩捉迷藏、追人游戏和躲避球,并认识了更多住在酒店里的孩子,其中最熟悉的,当然还是以戈兰为首、常在一起踢球的那几个。
本来佩塔尔对此毫无概念,但有次,另一个大孩子认为他总能在捉迷藏时迅速找到大家,肯定是数数的时候偷偷睁眼看了,扬言要教训他,然而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先被戈兰和奥什特里奇先一人揍了一拳。
“别跟他废话,霍维,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个输不起的傻瓜只是纯粹想找你麻烦。”用脚尖将球勾起来停在脚背,奥什特里奇转头跟佩塔尔说,“下次再遇上直接用拳头打招呼就行——哦对,你太矮了可能打不过,那你就喊我跟卢卡,安特在也可以喊他……好吧,戈兰勉强也行。”
说完他一抬腿,将球踢给佩塔尔,然而佩塔尔刚才在看正耐心地跟妹妹解释为什么要好好待在旁边不能乱跑的莫德里奇,没能接住。
“…卢卡也会打架吗?”佩塔尔好像从没见他打过架。
“嘿!当然啦,可别小瞧他。”
今天莫德里奇的妈妈拉多伊卡女士没有去上班,所以小亚斯米娜也在家里,看见哥哥要出门于是亦步亦趋地跟了出来,而妈妈在犹豫片刻之后,嘱咐了卢卡几句,没有阻拦。因此男孩们很快决定,暂时将活动场地挪得离酒店再近点,方便照顾这个粘人的小不点。
然而,计划却因为突如其来的破空声和爆炸,以及紧随其后大作的防空警报不得不搁置。
前面几天的风平浪静,足以令人产生一种今天也不会发生什么的错觉。
但战争还没结束呢,错觉也只是错觉。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一拍脑袋忽然想起来:噢,对面还没被打趴下呢。
政治、种族与信仰的冲突离幼儿们很远,但恐怖的阴影很近。对于听觉极其敏锐的佩塔尔来说,始终无法完全习惯震耳欲聋的噪音,一切都很突然,在短短几秒内,他几乎觉得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困惑地发现奥什特里奇正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往一个方向拖,莫德里奇则抱着已经哭起来的亚斯米娜跑在前面,周围先前还井然有序生活的人们都攒动起来。
“你要去哪?!”奥什特里奇几乎在吼,“往这边!最近的防空洞在这边!”
佩塔尔睁大眼睛,嘴唇颤抖着嗫嚅了一下,这才终于跌跌撞撞地迈开了脚步。
他们前后横穿过马路,一头扎进楼梯下方拥挤的黑暗里。
土地在头顶的混凝土外震颤,孩子们在角落里相互看看,用相似频率喘着粗气。亚斯米娜在哥哥安抚下很快就不哭了,勇敢的小姑娘一只手搂着哥哥的脖子,另一只手努力将留在脸上的泪滴擦掉。而佩塔尔四下环顾,看到还陆续有人从入口处闪身进来。
“你们还好吗?”莫德里奇开口问。
“当然。”奥什特里奇立刻回应,“要不是霍维晕头转向差点跑错方向,我们肯定比你先到。喂,霍维,你……”
他说到一半,忽然噤了声。
佩塔尔丝毫没发现自己脸色煞白,正不自觉地打着摆子,半晌察觉朋友们的目光都停在自己身上,才迟缓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
“呃…你没事?”
“嗯。”佩塔尔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问,显然,他现在四肢健全,既没有被提着刀的屠夫摁住,也没有感到任何疼痛。
他们沉默了半晌,然后莫德里奇说:“可能没人跟你讲过,但是轰炸开始的时候别待在酒店里,那很危险……我们上次看见你在防空警报响的时候往楼上跑。”
“为什么呢?”
“……因为房子可能会塌下来压在你身上!变成一个肉饼你就没得活了!”奥什特里奇终于反应过来刚才佩塔尔根本就是想跑回酒店里,夸张地挥着手比划道。
“可是有人告诉我这种时候应该回家,跟家人待在一起。”佩塔尔回想起高瘦的、委顿在地的影子,还有湿润的红色泥土,以及风怎么吹也吹不散的腥味。
“……”
这下男孩们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而亚斯米娜睁着大眼睛,懵懂地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好在,小角落里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的气氛没持续太久,很快就被从更靠近门口的地方挤过来的两个成年男人打破。
“卢卡?亚斯米娜?你们在这儿?”其中更魁梧的那个问道,莫德里奇在听见熟悉的声音后眼睛骤然一亮。
“爸爸!”刚才还绷着脸的男孩在看清来的是谁之后,明显松了口气,迎上去,“你回来了?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