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身为职业球员的经历,让斯蒂佩想得比普通父母更多,而菲利普的评价也让他暗自留心起来,决定要空出时间,好好关注这事。
毕竟人们在战争年代的选择并不多,但事情不会一直这么下去,如果条件允许,孩子的未来应该有更多可能性才对。
菲利普把两个已经不太新鲜但至少能吃的番茄放下,而后兴致勃勃地用手肘撑住柜台桌面:“所以你已经退役了吗?因为这该死的战争?”
“不。”回过神的斯蒂佩下意识动了动有旧伤的右腿,“十字韧带扯断了没法继续踢,后来做了别的活计。”
“噢!抱歉,我不是……”
虽然当事人摇摇头,表情轻松,似乎早就不在意这事了,但菲利普还是因为自己冒失的提问感到尴尬,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向了另一个相对比较自然的方向:“呃…你那天说过你刚从前线回来?我兄弟也在军队里……情况一定是好些了?”
“比起去年来讲,是的,但只要战争还没结束,就没有变好了一说……我过不久也还得回去。”
“可我听广播说那边有联合国的军队?”
“没错,但他们只是在那儿,帮不上什么忙。”斯蒂佩不想对所谓的调解和监督多做评价,“要想夺回土地,还得我们自己来才行。”
“唉,这样看来,杜罗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了。”菲利普叹了口气,为身在远方的兄弟感到忧虑。
杜罗的态度可比他积极多了,总是愿意主动迎上各种麻烦,而当弟弟妹妹们像离巢高飞的雏鹰,追求着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时候,只有他这个年纪最长的还畏畏缩缩地留在老地方。
不知道杜罗和亚德兰卡会不会为哥哥的懦弱感到失望?
想到这些,菲利普胸膛中因为刚才谈及爱好所产生的兴致迅速冷却了下来,有点意兴阑珊地将番茄往前推推,准备报出价格完成交易。
然而就在这时,门口却传来了声音,铃铛叮铃作响。
“咦?杜罗也回来了吗?”
两人转头,同时看见一个年轻短发女人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门口,门正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她穿着干练的衬衣和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起来跟整个灰扑扑的扎达尔都格格不入,面容虽然精致得多,但还是能隐约看出些与菲利普相似的地方。
“亚德兰卡?!”菲利普发现站在那儿的居然是本来应该在萨格勒布上大学的妹妹,惊讶得差点跳了起来,“你怎么没在学校?”
亚德兰卡微笑着将行李放在地上,伸手拥抱快步迎面走过来的哥哥:“永远都是那套,在学校里征兵,然后停课,然后建议回家等待通知……你还好吗菲利普?刚才听见你在说杜罗,还以为他也回来了呢。”
“没有,我们刚才聊前线的事……”菲利普高兴地拍了拍亚德兰卡的后背,随后才想起来店里还有个顾客,于是解释道,“…呃,这是我妹妹亚德兰卡。”
斯蒂佩点头表示理解,很快将番茄所需要的价钱付清,并体贴地准备离开,将私人空间留给这对似乎很久不见的兄妹,然而拿着番茄才走了两步又被菲利普叫住。
“请等一下,莫…哦不,斯蒂佩!”餐馆老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我上次看电视台预告说今天下午有意甲比赛转播,你能帮我转告一下那些孩子吗?这几天信号挺稳定的,如果想看可以到我这儿来。”
“没问题,我会跟他们说的。”
斯蒂佩笑了笑,走出餐馆。
而身后,亚德兰卡往外头阳光明媚的街道上张望了片刻,又看看自己明显疏于打理自己以至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的哥哥,揶揄地说:“所以你用咱们店里的招牌换来了一些新的看球伙伴?我站在街上差点找不到你在哪。”
菲利普讪讪挠头,解释说招牌在轰炸里掉下来摔坏了,为了不重复修理,干脆完全拆掉。
“至于看球,”他说,“一群人看总比一个人有意思。”
亚德兰卡好笑地瞥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而问:“都是对面酒店里的孩子?”
“是啊。”
菲利普在给出肯定答复时其实有点犹豫。所有人都知道,在战争开始后,对面的科洛瓦尔酒店就改成了难民营,里面住着从交战区逃出来的人,来自各个地方,鱼龙混杂。虽然整个国家都陷入了战争当中,但对一部分幸运地能留在家乡、习惯了稳定环境的人来说,远道而来的流离失所者们会带来混乱的观念已经在潜意识中根深蒂固。
他见过很多对酒店难民营避之不及的人,但又不希望亚德兰卡有相同的想法。毕竟眼见为实,虽然事情最开始确实有一些意外的成分,但到现在,除了新加入的佩塔尔之外,那几个孩子已经来过他这里很多次,可以称得上熟悉。他们确实不得不跟着家人背井离乡,生活在陌生的地方和人群中间,但相应的,却又表现出出乎意料的礼貌和教养。
菲利普相信,如果天主确实公正,那他们没道理不拥有光明的未来。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忧完全多余了,在利瓦迪奇家,亚德兰卡永远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一个。她只是若无其事哦了一声,紧接着就低头开始翻找自己的行李,说起这次从萨格勒布随身带回来一些汽水,正好到时候可以分给孩子们喝,根本没在乎别的。
因此,菲利普终于在跟亲人相聚的氛围中完全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