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邀请,但中间其实没有什么正式的程序。佩塔尔在一次玩耍结束后看似随意地发出了口头邀约,朋友们虽然感到惊讶,但都爽快地答应下来。
大家对神秘兮兮的佩塔尔和他的生活已经好奇很久了,对于一个“自己生活而且看起来没有过得太糟糕”的酷酷同龄人,大家的猜测已经从最开始的配给和罐头,逐渐朝离谱的方向偏移,比如他的房间里是不是藏了一个巴巴·罗加(克罗地亚童话当中经典的女巫形象),慷慨地为他提供食物、照顾和祝福。
偶然间听到这个说法的小亚斯米娜甚至已经开始真情实感地担心,担心这个有趣的新哥哥会不会某天被女巫抓走消失,甚至因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将她得知缘由的父母和亲哥惹得哭笑不得。
而现在,佩塔尔邀请他们去他的“女巫小屋”做客?那当然必须得去了!
三个男孩甚至还在上门拜访之前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约好相互提醒,不能表现得太不尊重一进门就东张西望。
不过想也知道,没有女巫,房间还是那样的房间,房型跟同层同排的都没差别,还是一片不宽敞的空间,还是采光不太好的窗户,还是没通水的洗手间。稍微有些不同的是,这个原本的标间里其中一张床不翼而飞了,现在只有靠窗侧还放着床铺,而另一侧空出来的地面上,居然铺着张漂亮的长方形地毯。
地毯似乎是传统手织的,看起来已经用了些年岁,但因为保养得不错,无论是打底的红色还是上头黑色的几何花纹,都显得鲜明美丽,不像是会出现在酒店里的东西。
男孩们一进门就被它吸引了注意,当然也不吝赞美,而佩塔尔低头看了看:“这是我…祖母,带来的。”
那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在最后那天蹒跚着离开家前,用褶皱堆叠的脸上那双空洞洞的眼睛凝视着他,如同打量某件早已损坏的物品。
她声音苍老而冷漠,说这里的东西她都用不上了,里头当然也包括那条她过去爱惜到逃出故土都要随身带上的手织毯——曾经,一个真正叫霍尔维蒂奇的男孩将毯子的故事交到了佩塔尔手里,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但同伴们可没法知道其中曲折的秘密,只是急忙为让朋友回想起去世的家人而道歉。等佩塔尔平静地摇头,表示没有关系,这才停止暗自互相之间用手肘拐来拐去,将视线放在屋子里其他东西上面。
床铺整理得比较整齐,角落里叠放着一些衣服,而靠墙照常放着的长条桌子,上头有水杯,没插电的饭锅,最显眼的是整整齐齐码着的罐头,大的在下小的在上,数量虽然也不算多,但看起来已经攒了一段时间了……除了这些,房间里空荡荡的,似乎没有更多值得注意的东西。
而奥什特里奇在征得房间主人的同意之后凑近看了看,发现罐头堆里居然还有几个没开封的肉罐头和鱼罐头,不由得发出惊叹:“哇,你发财了霍维!”
“发财?”佩塔尔疑惑地歪起头。
“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吃有肉的罐头都没得吃呢!”奥什特里奇一激动就忍不住想抬手比比划划,“说真的兄弟,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些?”
“……酒店外面来的大人给我的。”
“配给?可他们不是一年就只发得出一两罐?”
“我不知道…他们有次给我了一点,但我不怎么吃肉。”佩塔尔回想着说,“……会有人愿意花钱买吗?”
这就有点触及六岁小孩的盲区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茨尔尼亚克憋出一句:“呃…也许有?用钱或者用别的东西跟你换…但我也不知道谁会。”
佩塔尔颇感遗憾,但表面上看起来也就是面无表情哦了一声。
奥什特里奇立马凑过来跟他勾肩搭背:“所以你其实是个挑食的坏小孩,霍维,想要当足球运动员得多吃肉,你看你现在是我们四个里最矮的。”
虽然这么说,但肉类对在场的孩子而言其实都很奢侈。
佩塔尔侧目:“吃肉能长高吗?可我吃不下去……”
即便已经跨越了物种的隔阂,成为顶级杂食动物的一员,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影响,消化肉类仍然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巨大的负担。
莫德里奇这时候现身说法了:“没什么问题,我小时候也不爱吃肉,现在不也没事?”
“所以你俩矮,我俩高。”有些人得意地摇头晃脑。
“那我打开,分你们吃。”佩塔尔对此的反应直截了当,他拿起一个罐头,并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小刀。
“…咦???”
……
好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同伴们好歹拉住了准备当场开罐的佩塔尔,相应的,现在,四个人脱了鞋,盘腿在漂亮地毯上围坐成一个半圆,每人拿片由房间主人提供的硬邦邦的干面包,而中间则放着佩塔尔家唯一的锅,里头盛着水,用来沾面包吃,让它们不至于太难以下咽。
听起来可能有点寒酸,但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招待,而比起可有可无的物质,更珍贵的,绝对是这半个圆圈当中轻盈的空气。
当阳光反射进屋子,披着金色披风的男孩们将所有无形包袱扔开,小心不让面包屑乱飞的同时,自由自在讨论了一会儿游戏、足球和一起看过的比赛,又将自己随身带来的东西陈列在温暖柔软的毯面上,把弹珠、纸飞机和球星卡都交由红黑色织物承托,尝试将快乐分享给其他人。
他们的话题里什么都有,大到天马行空,小到酒店里的近况趣闻。
而佩塔尔就是抢在某个气口上,提起了他的困境——也许是有点扫兴,但从没人这么提,毕竟谁能要求一个急需建议的呆瓜有多会读空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