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佩塔尔,也不能凭借宠爱从自然精灵那里得知自己的命运正在悄悄产生怎样的变化,那些发生在暗处的事情,像是草痕在人们视线移开的角落悄无声息蔓延,等你发现,它已经在春色和晨雾当中连成喜人的一片。
斯蒂佩先生答应有空就带孩子们去踢球,却在几天后接到紧急通知,不得不匆匆忙忙离开酒店,回到前线去,只留下一些简单的练习方法,让他们有空可以照着练。
奥什特里奇和茨尔尼亚克对于没能赶上前职业选手的教学非常懊恼,并联合起来把两个幸运儿堵在墙角,威胁说不把学到的绝招说出来,就要跟他们绝交一下午。于是最后,练习方法在孩子们之间流传开了,不过就算是最认真的茨尔尼亚克,短时间内也还没收到什么显著的成效。
某天,拉多伊卡女士在晚饭结束后,将准备好的书包交给莫德里奇,并告诉他,从下周一开始,他就可以到小学去上课了。
奥什特里奇也在差不多的时间得到了消息。
男孩们丝毫不觉得这是挤压他们玩耍时间的坏事,反而非常期待,期待跟朋友们一起面对全新的事物。
但同时,他们又多少有点担心佩塔尔。
在上学第一天,酒店里几个要入学的孩子都由父母送到学校,而拉多伊卡女士牵着小亚斯米娜,跟在莫德里奇和佩塔尔后面,四个人一起朝住宅区里的克鲁诺·克尔斯蒂奇小学走——佩塔尔在前几天就按照小伙伴们教的话术,向拉多伊卡女士提出请求,看在他没学可上的份上,送莫德里奇的同时也带他去看看,而这位和蔼的女士居然一口就答应了,只是在他接下来做出关于“看一眼就回酒店”的解释时,表情显得有点奇怪。
于是现在,他们迎着凉爽的晨风,前后顺着街边前行,矮树和废墟在身边缓缓后退,看见有人在凌乱的砖石间游荡,幽灵似的,不知道在寻找什么。远处房屋后面有烟气升腾,在半空摇曳着飘散,让人能知道一街之隔,有人在另一边忙碌地生活着。
扎达尔无战事,至少开学日没有。
充裕的预留时间让路途变得更像一场有目的的散步,也给足了男孩们交头接耳的机会,而当下,他们对宏大世界运转的秘密毫不关心,心里只装着自己的事。
“路上拐那么多弯,你不会到时候半路走丢了吧?”莫德里奇说。
佩塔尔表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对自己认路的能力很有信心,更何况两个地方其实离得并不远。
他的金发朋友朝他竖起食指晃了晃:“那好,那我们就按昨天计划的来。”
就在昨天,几个人群策群力,预想了各种佩塔尔在偷溜进学校时可能遭遇的意外,里面有靠谱的也有不靠谱的,但无一例外后头都安上了一个解决方案。
如果忽视其中被路过的间谍抓走之类的假设,确实还挺有实践意义的。
而茨尔尼亚克在作战会议末尾做出了总结性发言:开学第一天,他们要做的工作就是侦查情况,弄清课表,熟悉路线,然后等下午回去碰头,再一起决定要选择什么方式帮助佩塔尔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渡进去。
说回学校,这所住宅区里仅剩的、用人名命名的小学,处于一条长街的中段,单从占地面积来说跟科洛瓦尔差的不多,局促的围墙护卫着一座矮楼,楼房侧面嵌着个大洞,如同动物张开打哈欠的大嘴,参差的边缘像几颗排不整齐的坏牙,透过洞往里看,能见到有人在里面的走廊走来走去……也许曾有一颗炮弹躺在冒着滚滚浓烟的伤口里,但看样子,那都已经过去了,这个洞会被时间重新填好。
此外在楼后,还有大片空地,想来应该就是学校的操场。佩塔尔和自己的朋友一起驻足在围墙外探头往里看,能清楚看见相对平整的灰色地面,上头落着几只蹦蹦跳跳的小鸟——那里看起来非常适合用来踢球,至少不用跟汽车共享球场。
“以后我们可以在操场踢球。”果然,莫德里奇也是这么想的,而紧接着他就眼尖地看到了远处站在校门里面跟他们挥手的朋友,于是戳了戳佩塔尔,“你看,马尔科他们在那儿。”
这时候,拉多伊卡女士也走了过来,俯下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又帮他理了理衣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小学生了…记得听老师的话,卢卡,好好上课。”
莫德里奇有些别扭地抗议:“妈妈…!”
“哈哈,”拉多伊卡女士笑着轻轻推了推儿子的肩膀,“好啦,跟你的朋友们一起进去吧,别迟到了,米娜和佩塔尔会跟我一起回去。”
旁边穿着浅色小裙子的亚斯米娜也信誓旦旦地抬起脑袋:“卢卡你快去吧!我和妈妈会帮你照顾佩塔尔的!”
“佩塔尔又不是我养的小羊崽……”
莫德里奇嘟囔了一句:“那我过去了,再见妈妈,再见米娜……下午见佩塔尔。”接着又朝佩塔尔挤挤眼睛做了个鬼脸,“我们到时候再聊。”
“下午见。”
佩塔尔站在拉多伊卡女士身边,目送莫德里奇小跑着跟奥什特里奇汇合,相互交谈了什么,奥什特里奇还远远朝这边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两人才跟着一位似乎是老师的女士走进了学校,最后消失在矮楼一楼敞开的大门里。而后,他又一直盯着那扇门洞出神,直到拉多伊卡女士第二遍喊他名字的时候才忽地反应过来。
“……什么?”佩塔尔茫然地转过头。
拉多伊卡女士似乎没介意,她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你可以帮我牵一会儿亚斯米娜吗,佩塔尔?”
佩塔尔一低头,发现亚斯米娜已经伸出小手,眼巴巴地看着他。
“哦…好的女士。”
他牵起女孩稚幼的手,三个人用比来时更慢的速度缓缓往来路走。佩塔尔偷偷打量走在前面的这位女士,第一次注意到她拥有一头金棕色短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