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就那样静静睁着眼睛,直到黎明时莫德里奇也被困倦捕获沉沉睡去,直到天悄然亮起。
这场自年初以来前所未有的猛烈炮击持续了三天四夜,其间人们不是没有尝试离开避难所去补充物资和打探消息,但很快都会被爆炸和枪弹驱赶,退回地下……一切混乱在第四天凌晨才终于归于沉寂,那是真正的沉寂,来自自然生灵的声音似乎已经完全被热武器杀死,留下风沙沙地从冰冷土地上刮过。
人们又多等了一段时间,才敢陆陆续续回到天光下,而孩子们活动着发僵的手脚,站在通往外面的通道门口往外张望,看见熟悉的道路布满弹坑,面目全非,街道两侧房屋倒塌,有的废墟里还有黑烟不断从碎石砖瓦的缝隙里渗出,发出呛人的气味,即便是那些侥幸还瑟瑟站在晨风里的房子,窗户大部分已经完全碎裂,墙上点缀着黑黝黝的弹孔,毫无规律地分布,组成各种扭曲可怖的图案。
对此,即便有着再活泼的性格,也很难继续用轻松的态度去面对变成碎片的生活……至少,至少,还需要时间。
整个街区一片狼藉。如果说利瓦迪奇餐馆所在的一排房屋还算幸运,只遭到些微损坏的话,那酒店的情况就比较糟糕。五层左侧肉眼可见几乎完全被摧毁,想从里面刨出被掩埋的财物可能都得花上些时间,更别说继续住人,至于整栋建筑,有没有变成危楼还有待检查。酒店前面的路和停车场更是坑坑洼洼,表面水泥破损,露出下头的石子,部分花坛和本就所剩无几的绿化也被炸得乱七八糟,泥土外翻,植物倒伏,委顿得像是搁浅的海鱼。
有人腿血流不止,躺在简易担架上,呻吟着被几个灰头土脸的男性抬出废墟,有人不顾脏乱坐在地上,对着空气嚎啕大哭,更多人则沉默着。而佩塔尔从碎石下面捡起几个弹壳,打量一番,揣进裤兜。
“这次真的挺严重的…”
“是的。”
“不知道安特和马尔科怎么样了。”
“是啊。”
莫德里奇无奈,作势要踹他:“别捡了,捡这些干嘛,当心等会儿捡到没爆炸的炸-弹。”
佩塔尔说:“金弹壳。”然后掏出一个红色的,“红弹壳。”又掏出一个毫无光泽的,“黄弹壳。”最后掏出一个满是灼痕看不出原本什么颜色的,“花弹壳。”
“……这不是讲笑话的好时候。”莫德里奇有气无力翻个白眼,拽他,“走了佩塔尔。”
他们该知道什么时候不应该给大人添麻烦。
……
幸运的是,人们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直到对酒店建筑损坏程度的评估结束,没有飞机飞过扎达尔上空,也没有恐惧的阴影再次降临。酒店上层看起来损坏得很严重,但等人们一通忙活下来,终于确认其承重结构其实依旧稳固,唯一比较麻烦的是,顶层一半的房间都无法使用了。
住在其他楼层的人得以回家,不走运的顶层住户们只好等待,在角落里为今夜的去向而忐忑。酒店工作人员没有太多时间去安抚他们,老佐兰在几个同事的帮助下,清理了酒店前门和一楼大厅,随后又挨户清点住户和酒店设施损失情况。
佩塔尔的房间没有太多变化,窗户玻璃长出了冰花般的裂痕,但坚强地没有破碎;罐头塔完全倒塌,想一个一个捡起来可能得花上一会儿。
这显然是最轻的那类损失了,老佐兰来的时候只是看了看窗户,丢下一句离远点之后找时间再加固就匆匆离开了,走之前警告他最近别到处乱跑。
佩塔尔不会乱跑,事实上如果不去餐馆也不去学校,他除了思考朋友们的现状和想念自己的野草莓之外,基本也做不了其他事。
莫德里奇回家看了一圈之后,穿过走廊来找他,帮忙把罐头塔重新搭成之前的样子,同时带来自己家也没受到什么破坏的消息,还说好像在楼下看到了奥什特里奇,虽然暂时还没找到机会打招呼,但他应该也安然无恙回家了。
唯一令人感到有些不安的,是一直没人见到茨尔尼亚克。
关于这个,光是讨论和猜测不会有结果,于是两个人干脆放弃不想了。他们约好,如果没有其他情况,他们将在傍晚结伴去寻找朋友们,至少得确认他们是否在酒店,又是否安全——当然,大多数时候是莫德里奇在阐述计划,佩塔尔负责点头同意,以及应和。
而随着白昼的流逝,黄昏似乎提前了好几个小时笼罩住扎达尔。
当佩塔尔的目光偶然向外转动,看到有零星的光在昏瞑中点亮,外头的风没有玻璃阻挡,从灰色的天幕下呼呼灌进来,拂过脸颊和颈侧。再扒着窗台踮起脚,伸头往下看,果然还有许多人影在楼下晃动,中间好像有奥什特里奇,又好像有茨尔尼亚克,又好像根本没有任何幼崽存在。
再往远处,餐馆的门也开着,但肯定不是正常营业的状态,高瘦男人正在弯着腰检查什么,留下一个没有特征的简略背影。
佩塔尔一边想着之后菲利普那边估计会有很多忙要帮,一边移开了视线,却正好错过有人风尘仆仆,一路小跑,在餐馆门前停下并向它的老板搭话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