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第一遍毫无动静,再敲,仍然毫无动静。
这样的场景从昨天到今天,已经发生了两遍,那扇普通的酒店房间门后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充满虚空的洞,吞噬所有声音和希望,让来找茨尔尼亚克的四个孩子焦躁地面面相觑。
除了很快顺利汇合的奥什特里奇,答应加入他们的戈兰也来了,现在正皱着眉头,踱两步,停下看看房门,又踱两步,停下看看同伴们:“……你们确定在这儿?有没有可能找错地方了?”
奥什特里奇伸手把他拽开,叹着气抱怨:“怎么可能?我们来过那么多次……别转了戈兰,你转得我头晕。”随后他转向莫德里奇,神情担忧:“卢卡,安特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莫德里奇同样感到不安,但在面对朋友提出的疑虑时,还是尽可能尝试着保持冷静,从猜测中选了个比较乐观的回答:“嗯…安特的妈妈平时好像都在外面工作,安特可能在那边暂时没法回酒店。”
“毕竟我们也暂时只能待在酒店里,对吧?”
说是这么说,但祖父已经逐渐变得模糊的形象,正难以避免地从他幼小的脑袋深处冒出来,莫德里奇本能地不愿相信这样毫无预兆的永别会再次发生,对象还有可能是几乎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的朋友……
恐惧就像是从松动的瓶口爬出来的毒蛇,吐着信子悄悄缠上他。
不过虽说猜测说服力有限,起到的效果却立竿见影,朋友们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齐齐松了口气,很理所当然地放弃了其他假设。只有始终沉默着的佩塔尔盯着莫德里奇看了会儿,悄然伸手攥了攥他的手臂,来自外部的力量短促且一触即分,随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撤了回去,隔着衣服布料留下带着暖意的影子。
有一瞬间,莫德里奇差点要以为佩塔尔完全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这怎么可能?
而根本啥都没注意到的奥什特里奇还在叹气:“那我们根本没法找到他啊?以前从来没听安特提过他妈妈在哪上班……他不会一整个星期都回不来吧?今天已经周三了,我们跟赫尔沃耶的比赛就约在周五。”
如果茨尔尼亚克在比赛之前没法回来,那他们就又少一个人了,比赛要怎么踢?
莫德里奇闻言回过神来:“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学校上课呢……而且如果学校也被炸了,那比赛肯定得往后推。”
“但我听说在这次的炮击里南边情况更糟,你们的学校是在北边?说不定没什么事。”戈兰说。
说到这里,几人又不约而同,重重叹了口气。如果学校没有被炸毁,那当然是好事,但如果茨尔尼亚克缺席,即便场地完好无损,他们也几乎没什么心情,也没法再去参与这场比赛了,除非赫尔沃耶答应等他们“阵容齐整”,但…
茨尔尼亚克真的会没事吗?而赫尔沃耶又可能会那么好心的答应吗?
这两个问题像两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让孩子们即使从茨尔尼亚克家门口离开、暂时告别之后,也仍然感到惴惴不安,不知道只是担忧事情本身,还是战争带来的阴影远未退散。前者始终悬而未决,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散发着愈来愈不详的预兆,而后者——显然,赫尔沃耶没那么好心,因为场地没有问题,而出岔子的也不是他那边。
大家很快就得知,学校不仅没有被摧毁,还幸运地在炮击中完好保留了绝大部分设施,比科洛瓦尔和南边更多街区情况要好得多。基于这种现状,学校甚至决定在停课期间利用教学楼,短暂为一部分难民提供庇护:这些人里很大一部分是刚刚在炮击中失去了住所,从而沦为难民的,不同于那些去年战争打响时就背井离乡,已经漂泊将近一年的老难民,这些当地人虽然清楚自己的城市处于战争前沿,对爆炸和枪声已然麻木,但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还是倏忽间将他们扔进了悲痛和茫然无措的巨浪之中。
毕竟这次炮击和轰炸的规模的确超乎寻常,对城市造成的毁坏同样不可估量。
令人痛苦的是,这还不是悲剧的终点,就算岁数还没上双的幼童都已经被迫明白,在冰冷血腥的浪潮当中,财产损失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那类…不止是扎达尔,类似的情况发生在所有战争前线的南部城市,如果有人有精力和能力对这几天里失去生命的人进行统计,那么他将得到的一定不会是个小数目。
话说回来,正因如此,学校虽然没被炸成废墟,但正有越来越多的难民向那里汇集,现在人们还只是暂时安顿在教学楼内,但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就算是学校操场也会被无处容身的难民挤满。
而为男孩们带来这些消息的不是别人,居然是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他们住址,进而在周四早晨亲自跑来确认比赛会照常进行的赫尔沃耶本人。
“推迟?凭什么推迟?”台阶底下的赫尔沃耶抱着手,即便就这么站着也比台阶上面的佩塔尔和莫德里奇高。而暴雨似的从他身上路过的战争好像没给他带来什么变化,没有更好,也没有更狼狈,“再过几天学校就没有用来踢球的地方了,你们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总之就这么一个机会,明天下午,要么按我们说好的来,要么一切作废…对了,记得带上你们的球,到时候我就用不着再找你们要了。”
“你…!”奥什特里奇愤怒的瞪着眼睛,然而这回被佩塔尔眼疾手快拉住,“都跟你说我们有个朋友联系不上了!”
赫尔沃耶不怀好意地一弯嘴角,讲话时露出两颗锋利但参差的虎牙:“你也说了,那是你、们、的、朋友,不是我的,所以我管不着。”说完这句,他也没再搭理几人,就像来的时候那样,自顾自走了。
莫德里奇视线若有所思追着那道迅速缩小的背影,过了会儿,才转过头来,跟佩塔尔一起安抚住还在骂骂咧咧的奥什特里奇。
很不可思议,但这个名声不太好的大孩子专门为这件事穿过街道,找到这里,居然像是真的要跟他们踢球,而不是随便用个理由找麻烦那么简单……没人知道他脑瓜里转动的念头究竟是怎样的。
“走吧。”他说,“看来明天是非踢不可了,我们得找戈兰商量。”
然而戈兰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呢?想了半天最后伸手一指身边的矮个子同伴,说实在不行就只好喊马蒂赫去了。
正好站在他旁边脸颊圆润的马蒂赫茫然地指指自己:啊?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