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他们两个都死了。”
维拉女士没空去管记者跟希望抹掉这段的校长兴奋地说这就是最好的稿子,她只是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男孩那张麻木的脸庞。
而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孩子,在如今的克罗地亚几乎比比皆是。虽然有很多人在生存之外,也在不断努力践行着为孩子提供保护的责任,但只要战争一天不结束,一切就都是杯水车薪。
她和她的同事始终在努力,可有时候能帮上忙,更多时候则无能为力。
这次炮击影响范围很广,在采访录制结束之后,维拉女士听闻消息,就立刻匆匆忙忙离开萨格勒布,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不得不在途中滞留了三天,跟儿童村失联了两天,直到历经波折终于跟同事们联系上,知道儿童村虽然多少被炮火波及,但至少没有出现人员伤亡,这才松了口气,慢下脚步。
扎达尔就在回去的必经之路上,于是在到达时,维拉女士就想顺路去看看科洛瓦尔酒店的那个孩子是否安全,又是否能将其带回儿童村去——虽然也无法完全躲开轰炸,但在那里他至少会有成年人照顾。
……如果没记错,那个孩子好像叫霍尔维蒂奇。
相比起其他曾帮助过的孩子,维拉女士对他的印象比较深刻,不仅是因为他居然长时间独自生活在难民营,也因为这么抗拒前往儿童村甚至跑去躲起来的幼童实在不多见。
毕竟在这么小的年纪,大多数人都对周边的环境变化没有太多概念,所以面对这么强烈的抗拒,维拉女士也觉得棘手且摸不着头脑。
当然,如果这种抗拒可能会导致丧命,那她就不能继续放任。看看那些冒着黑烟的残垣断壁,听听那些隐约传来的哭嚎…这样的环境即便是对成年人来说,都极为艰辛。
在维拉女士思索的同时,车辆向右,避开路中间的随时,而窗外人行道上正好有三个高矮不一的男孩向相反方向跑了过去。维拉女士觉得其中一个有些眼熟,一怔,扭头看了看。
“怎么了女士?”司机注意到她的举动,关切地问了一句。
不过维拉女士已经确认那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了,转回来并摇摇头:“没事……离得还远,再尽量往前开一段吧。”
司机沉闷地应了一声,然而在下个路口,路面的损坏情况就不再允许车辆继续往前行驶了。
迎着抱歉的目光,维拉女士叹息,只好握紧那柄老旧的雨具,下车,踩着石子造成的颠簸感步行,并在间隙望着建筑间狭窄的天际想,上次来的时候好像也是雨天。
而那位年迈的酒店管理者也跟上次一样,提前站在门口等她,并礼貌地跟她点头寒暄。
维拉女士在停车场入口环视,随后缓缓迈步,越过停车场上几个忙碌而疲惫的人,从老佐兰侧身让开的空间走进建筑物的庇护下,低头将伞收起来,同时朝身边面无表情的老人微笑:“……所以,今天我们的小忙人在酒店里吗?先生?”
老佐兰下意识往天花板上瞥了一眼:“不太巧,女士,那几个小鬼不久前跑出去了……不过他们应该只是去踢球,晚点就会回来的。”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维拉女士对此毫不意外,只是为孩子们的安全感到了些许担忧。
“是吗。”她说,“好吧,我其实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等待的准备了……那您是否知道小霍尔维蒂奇先生有没有改变主意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拉女士和她所在的儿童救助机构都跟各处的避难所和难民营维持着联系,虽然基于现状难以稳定,但至少有沟通渠道存在,就能更快了解到需要帮助的失孤儿童的信息。最早,关于霍尔维蒂奇的消息就是由老佐兰告知给他们的,但不清楚出于何种原因,当她真的来到这里,想将无人照顾的孩子带回儿童村去,而小霍尔维蒂奇却一直有意躲避时,管理员却也没有明显表现出对任何一边的支持。后来她因为工作不得不先行离开扎达尔前,曾请求老佐兰跟那个鱼一样滑溜难以抓住行踪的小朋友好好谈谈,也不知道最终有没有什么成果。
老管理员沉默,没有挪动脚步带来访者去管理室,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可是就在维拉女士以为他会回以否定的答案时,他却摇了摇头:“……相比起这个,女士,我觉得有一件事您也许有兴趣先知道。”
“哦?是什么事呢?”
“有一些人向我表露出了愿意收养霍尔维蒂奇家小子的意愿,我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方案,不是吗。”
“嗯?这可不常见…”维拉女士讶异地皱了皱眉,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等等?您说了一些?”
刹那间,她脑海里冒出了很多类似于人口贩卖等不着边际的糟糕猜想,但很快又自己挥散,表情随之严肃起来:“是哪些人呢?您确定他们有这意愿…而且有这条件吗?”
其实维拉女士本来想问,是否能确定他们的收养意愿中没有掺杂别的企图,但问题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人情冷暖在自顾不暇的年代中总是表现得格外残酷,不过也正因如此,她要做的只是替年幼的、没有判断能力的孩子谨慎些,帮他避开潜在的危险,而不是过度猜疑这些动荡年代里再珍贵不过的善意。
如果它们真是善意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您能跟我说说他们的情况吗?……或者带我见见这些好心的先生或者女士?”
对此,老佐兰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