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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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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特??”

在建筑物庞然的阴影里,年幼的影子总是显得渺小而浅淡,仿佛风一吹就会飘散消失不见,可他们绝不可能看错,虽然貌似有些狼狈,衣服脏了,裤子上多了几个破洞,但穿着无疑跟几天前分别时别无二致。听见他们的声音之后,那个好像已经站了很久的身影一顿,动作有些僵硬地挪着步子,转过身来——

果然,站在雨幕里的等待的,是脸色苍白的茨尔尼亚克。靠近后就会发现,他状态肉眼可见的差,虽然身上没有血的气味,但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毫无平日里跟大家玩耍打闹时的生动,眼眶周围有一片暗影般的青色和红色,带来了令人不安的陌生感。

茨尔尼亚克看着两个伙伴跑到自己面前,扯起了嘴角,张嘴想说话,但不知道是不是干渴的原因,直到清了清嗓子第二次尝试,才成功发出嘶哑的声音:“……咳咳,卢卡,霍维?你们来啦?”

他努力维持着平时的样子,抬手一人捶了一下,都只是将人推得轻轻摇晃:“我还以为来晚了呢…还好赶上了,马尔科和戈兰呢?”

然而无论怎样,朋友们还是忧心地望着他。

“安特,你还好吗?”莫德里奇伸手搭上茨尔尼亚克的肩膀,皱着眉上下打量他,“你这几天怎么没回酒店?吓死人了,我们都怕你被…”

他没继续往下说。而佩塔尔已经直接将视线投向了男孩声音和气味都不太对劲的左脚踝。

“唉呀,我没事。”茨尔尼亚克摆着手,随后注意到佩塔尔的目光,迅速补上一句,“……就是崴了下脚,这两天一直没法回去而已。但现在已经好多啦!”

可惜,故作轻松的语气没能真的让气氛放松下来,朋友们在听说他只是崴了脚之后不由得松了口气,但是又觉得他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养好再说,而不是急着跑到学校来。

“那怎么行?”说起这个,茨尔尼亚克认真地摇头,“这是我们的比赛,想撇下我去踢?想都别想!”

莫德里奇不太赞同:“但你的脚踝想要完全恢复应该需要一段时间?这样怎么踢球呢?其实不用担心我们这边,找人临时替补也……”

然而没等他说完,茨尔尼亚克就提高声音反驳道:“不行!”随后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突然大喊把朋友们吓了一跳,这才深吸口气,像是努力压制着胸腔中即将喷发的火山,眼睛里的火光幻影则不断摇曳,忽明忽灭着,在漫天沙粒般的细雨里挣扎着。

这个向来显得漫不经心的男孩神色坚决地抹了把脸:“听着,我真的没事,好吗?确实,脚踝没好全是跑不了几步,但我还可以做门将啊……只要能在场上跟你们一起踢,至少把这场踢完,什么位置我都行。”

“可为什么…”

“求你了卢卡,求你了……我可以的,相信我。”

莫德里奇这时候已经敏锐地从朋友反常的话里,察觉了些许不寻常,但最终因为恳求而沉默了。他不明白朋友在消失好几天重新出现后,表现得这么异常究竟是为什么,但不祥的预感已经吱吱嘎嘎,响声大作起来。

湿冷的空气似乎开始变得有些冻人了。而在短暂沉默后,茨尔尼亚克的解释姗姗来迟,即便迟钝如佩塔尔都看得出来,想要说出这些话对他来说极为困难,需要颤着嘴唇,嗫嚅许久来准备。

他说:“…我…我和我弟弟……可能明天就要搬走了。”

“…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踢球。”

……

与此同时另一边,一辆满是泥点,窗户肮脏浑浊不堪的黑色轿车正避开尚未来得及清理的建筑和路灯碎片,缓缓向科洛瓦尔酒店驶去。

汽车前排副驾上,仍是一身黑色衣服、头发一丝不苟盘起的维拉女士抿着嘴唇,沉默地望着车窗外,在那片紧闭的玻璃后面,破碎的街道正在缓慢倒退,而她自己苍白瘦削的面庞映在上面,则像个冰冷的幽魂。

突如其来的炮击只是短暂延缓了她的脚步,但战争仍然看不见尽头。

它制造了太多不幸,女士脑海中直到现在仍不断回放着不久前在萨格勒布发生的事。在那里,她作为协作人员参与了德国电视台记者关于一档名为《战争中的儿童》的广播节目的录制,他们进入到校园当中去,采访那些被老师要求安静待在座位上的孩子,学校的校长就紧张兮兮地站在旁边。

虽然严格来说是合作伙伴,但维拉女士觉得那位西装革履的记者先生实在是缺乏专业素养,他用自以为温柔和善、实则傲慢自大的语气,当着所有孩子的面问:班里有没有逃难的人?仅仅通过这一点,她就知道这些外国佬绝不是为了什么所谓“让更多人关注到身陷战争中的儿童”的目的而来,他们只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为了收听率用尽手段,编出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却又不敢真的前往前线获取信息。

他们并不真的关心孩子们的困境,不关心这个国家的困境,虽然令人感到愤怒和失望,但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不是他们的祖国,这些也不是他们的下一代。

她当时考虑到节目真实播出后将造成的良性影响,耐着性子等待采访推进。

而那个班级里确实有两个逃难去的孩子,其中来自武科瓦尔的男孩,他说,他的名字叫伊万,并不喜欢萨格勒布这座城市,但又回不去武科瓦尔,因为电视上说那座城市已经永远不在那儿了,熟悉的街道房屋,已经尽数化为废墟。

记者奇道:这么说你进攻期间一直待在武科瓦尔?

男孩点点头,说是的,那时候他天天都在担心爸爸或者妈妈被打死。

“那你现在还为他们担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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