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科本来正在东张西望,这时候似乎也看到了它,顿时扬起一个快乐的笑容,挥着手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
它动不了,只能侧着耳朵努力听,可什么也听不到。
罗科也发现了问题,干脆双手一撑,跳下木板车,噔噔朝这边跑来,最后在面前站定,把什么东西塞进它的手里。
在夸张的口型下,那个词汇终于显现。
霍尔维蒂奇。
它……不,是他。佩塔尔·霍尔维蒂奇低头往手心里去看,只见圆形和方形的铁片拼合在一起,齿片带来冰凉硌手的触感,而发绒的毛线从圆形孔洞里生长出来,温柔环抱住他的脖颈——那是把钥匙,来自科洛瓦尔,能够打开霍尔维蒂奇家的门。
无形的重压被悄悄挪开了些,露出上方天空。
……
“……佩塔尔…”
“佩塔尔!”
猛地,像是被一只多管闲事的手用力拽出水面,佩塔尔打了个哆嗦,视线聚焦,发现刺眼的白光已经消失了。现实的维度里,雨还是那场不息的暴雨,光线甚至比先前更暗,不知是预示着更恶劣的天气,还是单纯因为城市离夜晚很近。
花坛里的野草莓丛上早已没有果实,即便有灌木保护,嫩绿细茎此时依然垂头丧气地弯着腰,而“秘密基地”窄房檐遮蔽的台阶已经被衣服裤子上滴下的水打湿。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已经抱着膝盖在墙角蜷缩了多久,家门钥匙从领口滑了出来,正被紧紧握在手心。
身体还是很沉,脑袋疼得发胀,但至少已经能够思考,而不是浆糊似的搅成一堆。
于是当佩塔尔发现站在楼梯上喊自己的人是莫德里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看又要把眼睛捂上。
倾身扶着楼梯扶手伸头往下看的莫德里奇之前跑了很长一段路,现在喘着粗气,简直要被他气笑了,翻身越过障碍,啪嗒一声落入灌木丛后面,随后紧走两步,上前用力拽住小伙伴的手,制止他的鸵鸟行为:“我就知道你可能要跑到这儿来……别躲了,我早看见了!”
佩塔尔心虚瑟缩,别开视线:“…什么…你看错了吧……”失去手心支撑的钥匙可怜巴巴搭在了膝盖上。
果然,莫德里奇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凑近仔细观察起来。佩塔尔想闭上眼睛,然而碍于手腕上传过来的力气,最终没敢。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莫德里奇抹掉脸上的水:“眼睛颜色真的变浅了…!”其实他也悄悄松了口气,现在离近了看,佩塔尔的眼睛除了是浅浅的琥珀色之外,一切正常,看来横瞳之类确实是自己看错了。
毕竟人的眼睛怎么可能跟羊一样呢?别开玩笑了。
“嗯…这是…”佩塔尔还在结结巴巴地试图编点什么出来。
“这会让眼睛不舒服吗?”莫德里奇问。
“……不会。”
“那应该没事……你退烧了吗?”说着他再次去摸佩塔尔的脑门,鉴于这次佩塔尔乖乖没躲,莫德里奇很快摸到了一片滚烫…似乎比在球场的时候好些,但显然是没退烧。
他皱起眉头:“我们得赶紧回酒店去,你这情况得吃药才行。”
“等等。”稀里糊涂的佩塔尔这才意识到,对于莫德里奇来说发烧好像要比眼睛变颜色严重多了,急忙拉住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卢卡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在人类之中眼睛变化是很常见的现象吗??
佩塔尔觉得自己对人类的理解好像又出现了偏差。
“唉,听说人的身体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状况,这都是正常的。”莫德里奇故意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他斟酌了一下,决定不要把这说成是疾病免得让朋友难过。
他将先前缩在房檐下的腿又无所谓地探进雨里:“我只是不懂你究竟有什么好逃跑的?害我们忙着找你,只好让戈兰和马蒂赫陪着安特往回走,估计现在都还没回到酒店呢。”
“至于你的眼睛…没觉得不舒服的话应该不严重,当然了,如果你还是担心,下次酒店来医生你可以去问问他们。”
“但发烧可是很危险的,我听说有小孩因为感冒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
佩塔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无言地并肩坐在一起,在冷风里本能挨近旁边的热源。
“其实没事,我过会儿就会好的。”
“马尔科已经回酒店喊大人帮忙找你了。”
“……再呆五分钟,就五分钟。”
“三分钟吧?挺冷的,反正现在这样回去我爸看见肯定也要揍我,早点晚点都一样…或者我们先去跟安特他们汇合?”
“……”
“还有力气爬上去吗?要不要我扶你?”
“不要…对了卢卡,你家以前养过羊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养啊,养了一大群呢。”
……
风暴还在呼啸不止。
幸运的是,这粒种子总算是活下来了。他探出脆弱的根,险之又险地将自己固定在泥土的缝隙中,抓住每一个机会呼吸,抓住每一个机会为生长积蓄能量。
不幸的是,有成百上千正做着发芽美梦的种子将被杀死或已经被杀死,黎明永远向他们关上了大门。而那些死去的愿望,会渗入扎达尔的地底深处蛰伏,变成养分,或者直到某天化为水雾,升回天空……
世界在自顾自的运行当中,践行着如此残酷的哲学,那些在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十年里曾经闪闪发光的稚嫩梦想,多数只能在盛放前戛然而止,被凝固在回忆里……但事实就是如此,即便是自然的宠儿,也需得在不断的摔倒与锤炼中长大,在得到的同时舍弃。
这是诅咒,也是祝福,由精灵亲手赠予膝下最爱的那一只黑色羔羊。
至于那些活下来的种子又究竟是否能成功抽芽?在下个春天里,人们或就能窥见分晓。
…无论如何,这只是故事微不足道的楔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