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里奇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梦里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睡醒之后像退潮似的很快消失在虚无当中，没留下任何可供回忆的影子。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柔软的沙发当中坐直身体，将长得有些长的头发往后捋，背压在软垫上放空了半天，随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腾的一下蹦了起来。

完蛋！训练课是不是迟到了……？

噢不对…

现在是克联冬歇期，哪有什么训练课？

直到瞥眼看见窗外被白雪覆盖的街道，莫德里奇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想起自己身处何时何地，长长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去——这是他和舍友们在萨格勒布租下的公寓，距离迪纳摩的训练场走路也就十分钟的路程，如果时间充裕，还能在路上经过的面包店买点什么当早餐。而今天是平安夜，因为昨天看技术分析看得有点晚，他午后选择靠在沙发上补了会儿觉。

感谢充满屋子的温暖空气和身上的套头毛衣，让他至少没有被自己的决定害得患上感冒……也许里头也有年轻人总是身体强悍、热血沸腾的原因？

……虽然很高兴没人看见自己从沙发里弹起来的傻样，但舍友都到哪儿去了？

莫德里奇还记得他刚睡的时候，正午才刚过去没多久呢，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有人压着声音打电话，有人走来走去，那扇旧门关上打开又关上。

而现在，屋子里静悄悄的，黄昏被雪映得晶亮的橙色从窗外溜进来，宁静地铺在墙壁，沙发靠背，以及角落圣诞树细碎的枝叶上。起居室的窗帘靠他这侧半掩着，不知道是哪个贴心朋友帮忙拉上的，刚好能挡住顶着积雪仍执着地逐渐亮起的路灯光，远处隐约由年轻声音唱响的颂歌却因为太过悠扬而被放行。

似乎一同传来的还有奶酪卷和蜂蜜饼干温暖的香味，但其实在虔诚的克罗地亚人的传统里，向来有平安夜斋戒的习俗，这天晚餐的菜肴，通常会是少量豆类，土豆，面包。

不过，这不妨碍人们享受轻松的氛围。而莫德里奇觉得，他也许可以趁此机会去跟远在扎达尔的父母和妹妹们打个电话。

正当他这么想着到时候，却听见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咔哒声。不一会儿门吱呀打开了，身材高大匀称、皮肤白皙的年轻人抱着纸袋开门进来，一抬头跟莫德里奇的目光对上。

“呀？卢卡，你刚醒？天都快黑了。”

“嗯…”莫德里奇又禁不住打了个哈欠，点点头，视线不经意往下一移，登时睁大了眼睛，“…什么鬼东西？！”

他的室友霍尔维蒂奇刚反手把门关上，被他声音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好疑惑地又抬起头：“啊？干嘛？”

可莫德里奇看的很清楚，霍尔维蒂奇虽然上身穿了一件红色带白色小鹿花纹的收口毛衣，还加了件外套，是冷天里再正常不过的搭配，然而下半身却是毛茸茸的，黑色的，弯曲方向跟人腿完全相反的…羊腿，其中一条脚踝上甚至缠了条好像是用来做装饰的红色绑带。

再仔细一看，果不其然，室友那头黑色卷发里，还隐约露出两截棕色的硬角。

……到底是他在演《纳尼亚传奇》还是我疯了？

这样能上球场吗？？不对，霍尔维蒂奇是常规首发他得上场才行……教练和裁判怎么从来没把他赶出去？

好吧，莫德里奇这下确定，第一时间从脑海里冒出这种念头的自己绝对是疯了。

可是舍友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莫德里奇陷入了脑内搏斗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呼着气自顾自低头拍拍衣服，那双羊蹄在门口的垫子上跺出踢踢踏踏的声音，把雪粒抖落。

“别说，外面积了很厚的雪，真冻脚。”

“你的腿……”莫德里奇在巨大的荒谬感里艰难开口。

舍友抬起自己的…蹄子，左右看了看：“噢，你说这个？你是不是睡迷糊了？我之前不是早说过了吗，我是羊啊，腿当然跟你们不一样。”

“羊怎么会说人话？？”

“不是你们人类自己规定的圣诞夜动物可以说话吗？难道是骗我的？”

克罗地亚民间是有这种说法，但本意是要人们在这一天善待牲畜，莫德里奇总觉得里头的逻辑怪怪的，却一时间不知道具体怪在哪里。

算了，管他合不合理，先勉强信着吧。

“…好吧，我可能是有点还没睡醒…你之前去哪了？”

霍尔维蒂奇接受了莫德里奇的说法，并成功转移了注意力，高高兴兴走到他身边，扬了扬手里的纸袋子：“我去找了些圣诞柴和稻草！”

说着，他开始伸手往纸袋子里面掏。然而怪的是，明明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图案用来装面包的纸袋子，结果霍尔维蒂奇却几乎将整条手臂都塞了进去，就好像里头其实有一个无限大的魔法空间。

接下来，莫德里奇就目睹从其中取出来的树枝和稻草渐渐铺满了整个桌子，其中一些看起来很新鲜，上头还带着来自自然的冰冷湿气。

这里头，橡树枝象征温暖和繁荣，可以用来烧壁炉。稻草则用于装饰在桌上和角落，其实是用来象征基督诞生的马槽。

他对用途没什么疑问，因为小时候家里和社区里的邻居们都是这么办的。所以只是扭头问霍尔维蒂奇：“你从哪儿找到的这些？”

“山上！”说起这个，半羊人舍友挺起胸膛，显得很自豪。

“花了一下午？可萨格勒布周围哪有山？”

“没有，所以我花了点时间，从韦莱比特山找了些来。”

韦莱比特山。

莫德里奇拿起一束稻草，脑海里浮现出藏着他童年的山脚石屋，以及它背靠着的高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进而怀疑地瞅了霍尔维蒂奇一眼：“……稻草也就算了，韦莱比特山光秃秃的哪来的橡树？”

霍尔维蒂奇咧嘴：“是没有，所以我又去了趟海边……哎呀。”

“总之，小羊人的事情你别管，东西有用就行。”

“……”

霍尔维蒂奇又伸手往袋子里掏了掏，纸袋子哗啦作响，里头好像真没什么东西了，这才抽出手甩甩，把纸袋随手往桌子上一丢，随后像是跑累了，哒哒走到莫德里奇旁边坐下，让柔软的布料舒适地往下凹陷。